第4章 宗月大师—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从安培智秀那儿出来，我这心里首扑腾，不禁暗自一阵冷笑。找抗日分子？我找个锤子！我他娘的不成了自己要找的人了么？可面上还得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跟赵胖子、孙瘦子那两个憨货插科打诨。

赵胖子一路都在心疼他那条新裤子，嘴里叨叨着让我赔。孙瘦子则在一旁阴恻恻地煽风点火：“狗哥如今是安培太君跟前的大红人，一条裤子算个啥？指不定哪天就把咱哥俩给‘红’出去了。”我听得心里暗骂，这俩货色，真特么赶紧借你吉言吧！

“赔！肯定赔！”我拍着胸脯，学着狗楞子那副混不吝的腔调，“等胖哥你娶第八房姨太太的时候，兄弟我送你一条进口的毛料裤子！”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骂骂咧咧、内心焦灼不安中过了两天。我借着监督劳工的由头，在偌大的南苑机场工地上转悠，眼睛像筛子一样过滤着每一张麻木或惶恐的脸。工地上的小鬼子根本不拿中国人当人，吃的猪狗食，干的牛马活，稍有不慎，皮鞭、枪托就招呼上来了。我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同胞，心里像刀绞一样，还得时不时学着赵胖子的样子，上去踹两脚，骂几句“磨洋工”，以维持我这汉奸的人设。这种分裂感，快把我逼疯了。

就在我琢磨着是不是得故意弄出点“误判”来交差时，出事了。

那是第三天深夜，大概子时刚过，营地里的寂静被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猛地撕破。那声音跟墓田办公室那台破电话铃声有点像，但放大了百倍，像是用铁片在刮每个人的耳膜，听得人心脏骤停。

此时，我和赵胖子、孙瘦子在一堆酒瓶子和乱七八糟的下酒菜桌子边醒过来。

“我x！啥情况？”赵胖子一脸懵逼。孙瘦子也惊醒了，三角眼里闪着惊疑不定的光。

外面瞬间炸了锅，皮靴跑动声、日语吆喝声、卡车的引擎轰鸣声乱成一团。我们仨慌忙披上衣服冲出去，只见探照灯的光柱像鬼爪子一样在夜空中乱扫，把营房照得明暗不定。一个日本军曹看到我们，用生硬的中文吼道：“你们的！快！上车！宛平城方向，有情况！”

宛平城？深更半夜的，去那儿干嘛？

来不及细想，我们就被塞进了一辆敞篷卡车里，车厢里还有几个日本兵，脸色凝重，抱着三八大盖。卡车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冲出兵营，卷起漫天尘土，朝着西南方向疾驰。秋夜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我却觉得浑身燥热。赵胖子缩在角落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没睡好。孙瘦子则眯着眼，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越靠近宛平城，空气中的味道就越不对。硝烟味、焦糊味，还夹杂着一股血腥味和腐臭味。等能看到那黑黢黢的城墙轮廓时，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城墙上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弹坑累累，无声地诉说着两个月前那场血战的惨烈。

1937年7月底，日军进攻北平南苑，佟麟阁、赵登禹两位将军正是在此殉国，战斗异常惨烈。

卡车在离城墙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前面似乎被设了路障，隐约还能听到争吵声。我们跳下车，跟着带队的日本曹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走近了才看清，城墙根下，竟然影影绰绰有不少人！

几盏气死风灯挂在临时支起的木杆上，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灯光下，一群穿着土黄色僧袍的光头和尚和一些民众，正默默地忙碌着。他们两人一组，或用门板，或用粗布担架，正从城墙根、残破的工事旁，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具具己经僵硬、甚至开始腐烂的尸体。那些尸体，有的穿着破烂的军装，有的只是普通百姓的衣着，大多残缺不全，惨不忍睹。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正是来源于此。

而在这些僧人中间，指挥若定的，是一位身披黄色袈裟、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的老和尚。他看起来约莫六十来岁，长眉微垂，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沉稳地站在那里，时而低声吩咐几句，时而指指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在他的指挥下，僧人们的工作虽然沉默，却进行得有条不紊。

“八嘎！”带队的那日本曹长见状，怒骂一声，带着士兵就冲了过去，拦住了一位正抬着尸体的年轻僧人，“你们的！什么的干活！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