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布庄里的信

周老板把他们安排在布庄后面的厢房里。厢房不大，但很干净，地上铺着木板，墙上糊着报纸。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赵德彪把背包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立刻站起来，摸了摸后脑勺。

“这床比棺材铺的还差。”他嘟囔着，把背包放在地上，靠着墙坐下来。

林小山蹲在门口，手里握着枪，眼睛盯着院子里的动静。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赶了两个月路的人。陆时晏注意到，林小山虽然年轻，但他的警觉性比赵德彪高得多。在游击队里待了两年的人，和在上海76号里待了三年的人，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赵德彪看的是人——谁可疑，谁不可疑。林小山看的是环境——哪里有死角，哪里有退路，哪里能藏人。

周老板的女人端来了晚饭——米饭、炒腊肉、一碗青菜汤。赵德彪吃了三碗饭，把腊肉吃了个精光。林小山吃了两碗，吃完了还舔了舔嘴唇。沈佩秋吃了一碗，把汤喝完了。陆时晏吃得不多，他一首在看墙上的地图。

地图是周老板给的，从常德到恩施的路线用红笔标了出来——澧县、津市、宜都、渔洋关、五峰、鹤峰、宣恩、恩施。密密麻麻的地名，像一串看不见尽头的珠子。陆时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常德到澧县，一百二十里。从澧县到津市，六十里。从津市到宜都，一百里。从宜都到渔洋关，八十里。从渔洋关到五峰，七十里。从五峰到鹤峰，九十里。从鹤峰到宣恩，八十里。从宣恩到恩施，六十里。

六百六十里。加上绕路，八百里。走快的话，半个月。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

“陆时晏。”沈佩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沈佩秋坐在床上，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在看地图？”

“嗯。”

“还有多远？”

“八百里。”

“八百里。”沈佩秋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半个月。”

“嗯。”

“半个月之后，就是春天了。”

陆时晏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算过时间。从上海出来的时候是腊月，现在己经是正月了。半个月之后，就是二月。二月，春天就来了。

“也许。”他说，“也许半个月之后，我们就在恩施了。”

“恩施之后呢？”

“恩施之后是万州，万州之后是达州，达州之后是巴中，巴中之后是延安。”

沈佩秋沉默了一会儿。“还有那么远。”

“不远了。”陆时晏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我们己经走了一大半。”

沈佩秋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臂的绷带在油灯的光里白得刺眼，右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陆时晏。”

“嗯。”

“你说，等到了延安，组织上会怎么看我？”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会审查。”

“审查之后呢？”

“审查之后，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会被重新接纳。”

“如果有些事说不清楚呢？”

陆时晏看着她。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说不清楚的事，我帮你作证。”

沈佩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作证有用吗？”

“有用。”他说，“因为我也在76号待过。”

沈佩秋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你不是在76号待过，你是在76号的档案科待过。我是情报处处长。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被关进去的。我是坐办公室的。”

“你是坐办公室的，但你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中国人。”

沈佩秋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76号查过。”陆时晏的声音很平静，“你签过的处决令，都是日本人逼你签的。你签完之后，都会想办法把人调走，换成替死鬼。那些替死鬼，有的是己经判了死刑的犯人，有的是快要死的病人。你用一个死人的命，换一个活人的命。”

沈佩秋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查得真仔细。”

“在76号，不仔细查的人，都死了。”

沈佩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陆时晏。

“好。到了延安，你帮我作证。”

“好。”

那天晚上，陆时晏没有失眠。他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油灯的火苗慢慢变小，看着窗外的天光从黑变蓝，从蓝变灰，从灰变白。他没有睡，但他的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天亮的时候，周老板来敲门。

“快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城北来了一队人，往南边来了。”

陆时晏站起来，手己经摸到了枪。“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