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沅江上的夜航

沅江在暮色中像一条流动的青铜，沉静、厚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陈老板把他们带到江边的时候，太阳刚刚沉到山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倒映在江面上，整条江像着了火。江边停着一艘渔船，不大，船身黝黑，帆布收拢在桅杆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船头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满脸皱纹，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一看就是在江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人。

“刘老大。”陈老板喊了一声，“沧港的鱼到了。”

刘老大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只是把船板搭上了岸。

西个人上了船。船不大，船舱刚好够他们西个人挤在一起。刘老大撑起竹篙，船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岸边，滑进了江心。沅江比资江宽得多，水流也急得多，船在江面上起伏，像一片漂在水上的落叶。陆时晏坐在船舱里，把背包抱在怀里，那颗胶卷硬硬地硌着胸口。沈佩秋坐在他旁边，靠着船舱的板壁，闭着眼睛。赵德彪和林小山坐在对面，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两只装在笼子里的熊。

“刘老大，从沧港到常德，要多久？”陆时晏问。

“顺水，明天天亮就到。”刘老大站在船尾，手里握着舵柄，声音沙哑，“逆水，要两天。今天是顺水。”

顺水。陆时晏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顺水，天亮就到。松本走陆路，骑马，最快也要明天下午到常德。他们比松本快半天。

“刘老大，江上有没有日本人？”

“有。”刘老大的声音很平静，“日本人的炮艇每天都在江上巡逻。白天多，晚上少。所以我们晚上走。”

船在江面上走了两个小时，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船头那盏马灯在黑暗中摇曳，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刘老大把灯芯拨小了一些，灯光暗了下去，只够照亮船头三尺远的水面。江水在黑暗中流动，发出低沉的水声，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

“陆时晏。”沈佩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陆时晏转过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江面上的星光。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佩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江风吹散，“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她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的妹妹。”

沈佩秋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陆时晏。”

“嗯。”

“等到了延安，你陪我写信给佩冬。”

“好。”

“你帮我写。我的字不好看。”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的字很好看。在76号的时候，我看过你签的文件。”

沈佩秋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船在江面上走了整整一夜。陆时晏没有睡，他坐在船舱里，握着沈佩秋的手，听着江水在船底流动的声音，看着天边一点点变亮。天快亮的时候，沈佩秋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她睡着了。

他没有动。他坐在船舱里，让她靠着，看着东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

天亮了。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常德。城墙很高，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缝里长着杂草和青苔。城门口挂着几盏灯笼，在晨光中己经熄灭了，像几只闭上的眼睛。江边有一个码头，码头上停着几艘船，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货，熙熙攘攘。

刘老大把船靠了岸。陆时晏叫醒沈佩秋，西个人下了船。沈佩秋的头发被江风吹得有些乱，她用右手理了理，把辫子重新扎好。赵德彪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林小山蹲在码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睛很亮。

“陆先生。”林小山忽然开口，“这里就是常德？”

“是。”

“比我想象中大。”

陆时晏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郑郎中给的路线图，看了看。常德的接应人在城南，开着一间布庄，姓周。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南边。

“走。”

西个人沿着江边往南走。常德比他们经过的所有城市都大，街也宽，人也多。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布匹、粮食、药材、瓷器、茶叶。有些店铺门口挂着日本旗，有些挂着汪伪政府的旗，还有些什么都不挂，门板关得紧紧的。行人看到他们，看一眼就过去了，没人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