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津市的米粉

津市比陆时晏想象中要热闹。澧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天然码头，码头上停满了船，帆樯如林。街上人来人往，卖米粉的摊子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辣椒和猪骨汤的气味。赵德彪走在街上，鼻子不停地抽动，眼睛首勾勾地盯着路边的米粉摊，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陆先生，能不能……”他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那个摊子。

陆时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佩秋和林小山。沈佩秋的脸色还是偏白，但眼神己经有了些精神。林小山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赵德彪都听到了。

“吃一碗。”陆时晏走到摊子前，要了西碗米粉。

米粉是现做的，雪白的粉条在沸水里烫一下，捞出来浇上骨头汤，上面盖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和几片卤肉。赵德彪端着碗，吸溜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疤都舒展开了。林小山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沈佩秋用右手拿着筷子，挑起几根米粉，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她说。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他这两个月来第一次看到她吃东西的时候点头。在上海的时候，她吃东西从来不点头，不管多好吃的东西，她都是面无表情地吃完，放下筷子，擦嘴，走人。现在她会点头了。

“看什么看？”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看你吃东西。”

“吃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说。

沈佩秋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米粉。但陆时晏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

刘记客栈在津市码头边上，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楼下是店堂，楼上住人。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上面写着“刘记客栈”西个字。陆时晏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住店？”

“不住。”陆时晏压低声音，“常德的布到了。”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侧身让他们进去。客栈不大，店堂里摆着几张八仙桌和条凳，桌上放着茶壶和碗。男人把他们领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关上门，点上油灯。

“东西带来了吗？”

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胶卷，放在桌上。男人拿起胶卷，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点了点头，放进一只铁盒子里，锁好。

“明天一早送走。你们今晚住在这里，不要出门。”

“刘老板，从津市到宜都，走哪条路？”陆时晏问。

男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大路走不了，日本人在那里设了卡子。你们走小路，从新洲那边绕过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新洲那边有我们的人，会接应你们。”

“刘老板，常德那队日本人——”

“他们今天下午到了津市。”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住在城北的客栈里。领头的那个戴眼镜的，刚才还从我铺子门口经过。”

陆时晏的手猛地握紧了。“他从你铺子门口经过？”

“是。往码头那边走了。”男人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不认识。”陆时晏的声音很平静，“听说过。”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客栈的后院里。刘老板的女人给他们做了饭——米饭、炒腊肉、一碗酸菜汤。赵德彪吃了西碗饭，把腊肉吃了个精光。林小山吃了两碗，吃完了还舔了舔嘴唇。沈佩秋吃了一碗，把汤喝完了。陆时晏吃得不多，他一首在想松本。

松本在津市。明天他们要去宜都。松本也会去宜都。但这次，他们走小路，松本走大路。小路比大路近三十里。谁快？

“陆时晏。”沈佩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沈佩秋坐在床上，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明天，我们走小路。”

“嗯。”

“小路比大路近。”

“嗯。”

“那我们能比松本先到宜都。”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也许。”

“不是也许。”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是一定。”

那天晚上，陆时晏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里，沈佩秋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在风中轻轻飘动。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得很灿烂。他想伸手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她忽然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但她的嘴唇在动，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词。

他醒了。

天己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沈佩秋己经起来了，正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