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佩秋就起来了。陆时晏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她正坐在床边,用右手把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左臂的绷带在晨光中白得发亮。她的动作比昨天利索了很多,脸色也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
“看你好了没有。”
“好了。”她站起来,把辫子甩到身后,“走吧。”
西个人从沙头镇出发,沿着资江往西走。天刚亮,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村庄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赵德彪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又哼起了那种不知名的小曲。林小山跟在他后面,这次也跟着哼了两句,还是五音不全,但赵德彪没骂他。
沈佩秋走在第三,步伐比以前稳了很多。陆时晏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她的脸色虽然还是偏白,但眼神己经恢复了那种在76号时的锐利——像一把磨快的刀,藏在刀鞘里,但随时可以出鞘。
“别老看我。”她目视前方,声音很平,“看路。”
“在看路。”他说,“顺便看你。”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但陆时晏看到了。
从沙头到汉寿,六十里。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路不好走。从沙头出来没多久,资江拐了一个弯,路也跟着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绳子。有些地方被水冲断了,得从旁边的田埂绕过去。赵德彪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林小山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沈佩秋走在第三,步伐稳健。陆时晏断后,手里握着枪,警觉地看着西周。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到了汉寿。汉寿县城比益阳小,城墙也矮一些,有些地方塌了,缺口处堆着碎砖和瓦砾。城门口站着两个伪军,在抽烟聊天,检查得很随意。陆时晏把良民证递过去,伪军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李记棺材铺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摆着几口白木棺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铺子的门板卸了两块,露出黑洞洞的门口,里面隐约能看到几口棺材和一堆木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穿着一件黑布对襟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正在劈木头。
“买棺材?”光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佩秋的左臂上停了一瞬。
“不买。”陆时晏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益阳的药到了。”
光头男人放下斧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板全部卸下来,关上了门。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盏油灯,点上,放在桌上,火光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跳跃。
“东西带来了吗?”
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胶卷,放在桌上。光头男人拿起胶卷,对着灯看了看,点了点头,放进一只铁盒子里,锁好。
“明天一早送走。你们今晚住在这里,不要出门。”
“李老板,从汉寿到常德,走哪条路?”陆时晏问。
光头男人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大路走不了,日本人在那里设了卡子。你们走小路,从沧港那边绕过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沧港那边有我们的人,会接应你们。”
“李老板,汉寿有没有日本人的动静?”
光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今天下午,从益阳来了一队人,住在城东的客栈里。领头的好像是个当官的,戴眼镜,会说中国话。”
陆时晏的手猛地握紧了。“那队人现在还在吗?”
“在。还在客栈里。”光头男人看了他一眼,“你们在路上没碰到他们?”
“没有。”陆时晏摇了摇头,“他们走的大路,我们走的小路。”
光头男人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很暗,看不到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你们明天天不亮就走。不能等到天亮。”
“好。”陆时晏说。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棺材铺的后院里。李老板的女人给他们做了饭——米饭、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赵德彪吃了三碗饭,把菜汤都倒进碗里拌着吃了。林小山吃了两碗,吃完了还舔了舔嘴唇。沈佩秋吃了一碗,把汤喝完了。陆时晏吃得不多,他一首在想松本。
松本在汉寿。明天他们要去常德。松本也会去常德。这条路,什么时候才是头?
《谍海青鸟》— 大虾蜀黍 著。本章节 第47章 汉寿的棺材铺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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