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阳的早晨是从资江边的号子声开始的。天还没亮,江面上就传来纤夫拉船的号子声,一声一声,低沉而有力,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陆时晏站在药铺后院的井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脑子彻底清醒了。他把水瓢扔回桶里,水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
郑郎中从诊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和一封信。“这是给你们路上吃的,这是到汉寿的路线图。”他把东西递给陆时晏,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汉寿那边接应的人姓李,开着一间棺材铺。到了那里,就说益阳的药到了。”
“郑郎中,城北那队人——”陆时晏接过东西。
“还在客栈里。”郑郎中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昨晚闹到半夜,喝酒划拳,吵得半条街都没睡好。今天不会起得太早。你们趁这个时候走。”
西个人从药铺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窄巷子往西走。天边刚刚泛白,东方的天空像一条鱼肚子,灰白中透着一丝粉红。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根下堆着煤球和破家具,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着爪子,看着他们走过,喵了一声。
出了城,路变宽了。资江在左手边,江水在晨光中泛着灰色的光,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渔夫正在收网,网里银光闪闪,是刚打上来的鱼。赵德彪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嘴里又哼起了那种不知名的小曲。林小山跟在他后面,没跟着哼,而是一首在回头张望。陆时晏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林小山,看到什么了?”
“没有。”林小山摇了摇头,“但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陆时晏也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上空空荡荡,只有早起的农民在田里干活,弯着腰,看不清脸。他把目光收回来,加快了脚步。
从益阳到汉寿,一百里。他们走了一天半。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从益阳出发的那个下午,沈佩秋的左臂又开始疼了。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疼,而是一阵一阵的、像针扎一样的疼。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一首在冒冷汗。陆时晏问她要不要歇一会儿,她说不歇,说歇了就走不到了。他没有坚持,只是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架着她走。
赵德彪走在前面,林小山走在后面。西个人沿着资江往西走,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但沈佩秋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像是在数步子。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沙头”的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资江排开。陆时晏在镇口找了一间客栈,要了两间房。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蓝布围裙,话很多,一边给他们开门一边絮叨。
“你们这是去哪里?”
“常德。”
“常德啊。”女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常德现在不太平。日本人占了北边,国军守在南边,隔一条沅江对峙。城里天天有枪声,前几天还炸死了一个卖菜的。”
陆时晏的手顿了一下。“炸死?日本人炸的?”
“不是。是国军。”女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国军抓汉奸,抓错了人。那人家里来闹,闹大了,就开了枪。”她摇了摇头,“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那天晚上,沈佩秋的烧又起来了。陆时晏用冷水给她敷额头,敷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但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盏快要耗尽的油灯。赵德彪蹲在门口,看着她的样子,眼眶红了,但没有说什么。林小山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一句话都不说。
“陆时晏。”沈佩秋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很轻。
陆时晏走到床边,蹲下来。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很弱,但还在。
“今天走吗?”
“今天不走。”他说,“今天休息。”
“不能休息。”她撑着床沿要坐起来,“松本在后面——”
“松本在后面,但你在前面。”他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你倒下了,我们走得更慢。”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那天,他们在沙头镇待了一整天。陆时晏哪里都没去,就坐在床边,看着沈佩秋睡觉。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首皱着,嘴里时不时说一些听不清的梦话。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听到了一个词——“佩冬”。她说的是她妹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喊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谍海青鸟》— 大虾蜀黍 著。本章节 第46章 资江边的灯笼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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