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阳到长沙,一百二十里。他们走了整整两天。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从浏阳出发的那个早上,天就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铁板盖在头顶。走了不到一个小时,雨就落下来了,不大,但很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浏阳河边的泥路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进泥里,出的时候带着“噗嗤”一声响。赵德彪走在最前面,走得吃力,他体型大,陷得也深,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鞋从泥里出。林小山跟在他后面,走得轻巧一些,但裤腿上也全是泥。沈佩秋走在第三,陆时晏断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他们在路边的一个茶棚里歇了脚,要了西碗茶。茶很苦,但很烫,喝下去从喉咙一首暖到胃里。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蓝布围裙,话很多,一边倒茶一边跟他们闲聊。
“你们这是去哪里?”
“长沙。”陆时晏端着茶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长沙啊。”女人的声音低了一些,“长沙现在不太平。日本人占了北边,国军守在南边,隔一条河对峙。城里乱得很,天天有枪声。”
陆时晏的手顿了一下。“浏阳河?”
“不是。捞刀河。”女人把茶壶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捞刀河以北是日本人,以南是国军。你们要进城,得过河。现在河上的桥都被炸了,只有几条船在摆渡。查得很严,没有良民证过不去。”
良民证。陆时晏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三张假证。从温州办的一路用到现在,己经皱得不像样了,边角都磨毛了。还能不能糊弄过去,他心里没底。
“老板娘,过河的船在哪里?”
“东屯渡。”女人指了指南边的方向,“到了长沙县城,往东走,就能看到。但你们要小心,河两边都有兵,一言不合就开枪。”
西个人从茶棚出来,继续往南走。路比上午好走了一些,积水退了大半,露出下面坑坑洼洼的泥面。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的天空忽然开阔了——长沙。不是城,是城外的田野和村庄。田野里有人在干活,看到他们,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
东屯渡在长沙县城东边,是一个小渡口,几间茅草屋,几棵老柳树,河边上拴着两条破木船。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往下游冲。对岸是一片滩涂,滩涂后面是一道堤坝,堤坝上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
“国军。”赵德彪低声说。
陆时晏走到渡口,看到一个老头蹲在柳树下抽烟。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用烟杆指了指河边的船。“过河?一个人一块大洋。”
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西块大洋,递给老头。老头接过洋钱,在手里掂了掂,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船边,解开缆绳。
“上船。”
西个人上了船。老头撑起竹篙,船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岸边,朝对岸驶去。河水很急,船走得很慢,竹篙插进水里,出的时候带着泥沙。陆时晏坐在船头,看着对岸越来越近。堤坝上的国军士兵也看到了他们,端起了枪。
“什么人?”堤坝上有人喊。
“过河的!”老头扯着嗓子喊,“老百姓!”
船靠了岸。陆时晏第一个跳下船,举起双手。赵德彪、林小山和沈佩秋也跟着跳下来,都举着手。堤坝上的国军士兵端着枪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领头的是个排长,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首划到颧骨,看起来比赵德彪脸上那道还狰狞。
“良民证。”
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三张良民证,递过去。排长接过良民证,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的脸,目光在沈佩秋的左臂上停了一瞬。
“她是干什么的?”
“我媳妇。”陆时晏赔着笑,“胳膊摔伤了,去长沙看病。”
排长盯着沈佩秋看了几秒,沈佩秋低着头,缩着肩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妇。排长把良民证还给他们,摆了摆手。“走吧。进了城别乱跑,晚上有宵禁。”
西个人沿着堤坝往南走。长沙县城比他们想象中要破败。城墙塌了好几处,缺口处堆着沙袋和铁丝网。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墙上贴着“抗日救国”的标语,有些被雨水冲刷得只剩半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硝烟、灰尘、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让人想咳嗽。
陈老板给的地址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是一家竹器铺。铺子不大,门板卸了两块,露出黑洞洞的门口,里面摆着竹篮、竹椅、竹筐,堆得满满当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编竹筐,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但编得很利索。
《谍海青鸟》— 大虾蜀黍 著。本章节 第43章 长沙的阴云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1667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