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来了。
陆时晏站在竹器铺后院的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片上淌下来,在面前织成一道水帘。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竹器铺的老头给他们端来了早饭——红薯粥、咸菜、几个窝窝头。赵德彪蹲在屋檐下吃,窝窝头太硬,他掰碎了泡在粥里,泡软了才吃。林小山站在他旁边,端着碗,吃得很慢。
沈佩秋从厢房里出来,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布条在阴沉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不那么干了。陆时晏把一碗粥递给她,她接过去,靠在门框上,小口小口地喝。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在热气后面看不清表情。
“陈老板说,松本的人还在城北军营里。”陆时晏端着碗,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们今天可能会动。”
“往哪边动?”沈佩秋问。
“不知道。”陆时晏摇了摇头,“但不管往哪边动,我们都要在他们动之前走。”
竹器铺的老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油纸,递给陆时晏。“这是从长沙到益阳的路线图。你们走宁乡那边,过沩水,从双江口进益阳。”他的手指在油纸上移动,“宁乡有我们的人,开着一间杂货铺,姓王。到了那里,就说长沙的竹子到了。”
陆时晏把油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老人家,从长沙到宁乡,走多久?”
“一天。”老头说,“走得快的话,天黑之前能到。但你们要小心,宁乡那边也有日本人,不多,但经常巡逻。”
雨没有停的意思。陆时晏看着天,铅灰色的云层厚得像棉被,看不到一丝缝隙。这种雨,下起来就不会停,至少今天不会停。他转过身,看着赵德彪、林小山和沈佩秋。三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走。”他说,“雨停了再走,松本就追上来了。”
西个人从竹器铺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窄巷子往西走。雨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顺着脖子往下淌。赵德彪走在最前面,把背包举过头顶挡雨,但没什么用,雨太大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林小山跟在他后面,走得很快,雨水从他帽檐上往下流,像一道小瀑布。沈佩秋走在第三,左臂不能动,只能用右手把外套的领子拉起来,遮住半边脸。陆时晏断后,手里握着枪,用袖子擦脸上的雨水,刚擦完又模糊了。
出了城,路变得泥泞不堪。雨水的冲刷把土路变成了烂泥塘,每一步都陷进去,出的时候带着“噗嗤”一声响。赵德彪走了一阵,鞋被泥吸掉了,他弯腰去捡,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泥里。林小山伸手去拉他,被他一带,也摔了。两个人坐在泥水里,浑身是泥,像两个泥塑的罗汉。
沈佩秋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这两天来第一次笑。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雨后的天空一样的笑。
“笑什么?”赵德彪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笑你。”沈佩秋说,“在76号的时候,你可是行动队的队长。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了。”
赵德彪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的疤皱在一起,像一条蜈蚣在跳舞。“处长,在76号走的是大马路,这里是烂泥塘,不一样。”
“别叫我处长了。”沈佩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早就不是处长了。”
“是是是,沈同志。”赵德彪跟上去,脚步比以前轻快了很多。
西个人在雨里走了整整一天。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土地庙里歇了脚。庙很小,只有一间,供着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塑像上的金漆己经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泥土。赵德彪从背包里掏出干粮——窝窝头,己经被雨水泡烂了,软塌塌的,像一团湿面。他看了看,掰成几块,分给每人一块。
陆时晏接过窝窝头,塞进嘴里。泡烂的窝窝头没有味道,只有一股雨水的腥味。他嚼了两下就咽了,又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也是雨水,混着铁锈的味道。
“陆先生。”林小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庙外面有人。”
陆时晏的手己经握住了枪。他蹲下来,从庙门的缝隙里往外看。雨幕中,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距离不到一百米。三个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是松本的人吗?”赵德彪的声音很紧。
“不像。”陆时晏摇了摇头,“松本的人不会穿蓑衣。可能是躲雨的百姓。”
《谍海青鸟》— 大虾蜀黍 著。本章节 第44章 长沙的雨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1596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