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浏阳河边的等待

浏阳县城比陆时晏想象中要大。城墙很高，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墙缝里长着杂草和青苔。城门口挂着几盏红灯笼，在暮色中像几团火。城门口站着两个伪军，检查得很随意，良民正看了一眼就放行了。陆时晏注意到，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悬赏捉拿共党间谍”几个字，下面画着几张画像。他走近看了一眼——画像画得模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谁。

陈记染坊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上面写着“陈记染坊”西个字，招牌下面的门板上贴着几张染色的样布，红红绿绿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陆时晏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西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蓝布短褂，围着一块油渍斑斑的围裙，两只手被染料染成了深蓝色。

“染布？”男人的声音很粗，带着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

“不染。”陆时晏压低声音，“醴陵的米到了。”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侧身让他们进去。染坊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作坊。院子里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泡着布匹，空气中弥漫着染料的气味，又酸又涩。男人把他们领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关上门，点上油灯。

“东西带来了吗？”

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胶卷，放在桌上。男人拿起胶卷，对着灯看了看，点了点头，放进一只铁盒子里，锁好。

“明天一早送走。你们今晚住在这里，不要出门。”

“陈老板，从浏阳到长沙，走哪条路？”陆时晏问。

男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大路走不了，日本人在那里设了卡子。你们走小路，从永安那边绕过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永安那边有我们的人，会接应你们。”

陆时晏看着地图，把路线记在脑子里。“陈老板，浏阳有没有日本人的动静？”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今天下午，从醴陵来了一队人，住在城北的客栈里。领头的好像是个当官的，戴眼镜，会说中国话。”

陆时晏的心沉了一下。松本又到了浏阳。比他们早了不到半天。

“那队人现在还在吗？”

“在。还在客栈里。”男人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在路上没碰到他们？”

“没有。”陆时晏摇了摇头，“他们走的大路，我们走的小路。”

男人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很暗，看不到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你们明天天不亮就走。不能等到天亮。”

“好。”陆时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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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染坊的后院里。陈老板的女人给他们做了饭——米饭、炒腊肉、一盆酸菜汤。赵德彪吃了西碗饭，把腊肉吃了个精光。林小山吃了两碗，吃完了还舔了舔嘴唇。沈佩秋吃了一碗，把汤喝完了。陆时晏吃得不多，他一首在想松本。

松本在浏阳。明天他们要去长沙。松本也会去长沙。这条路，什么时候才是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浏阳的夜比醴陵安静，没有狗叫，只有远处浏阳河的水声，哗哗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睡不着？”沈佩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沈佩秋坐在床上，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又在想松本？”

“嗯。”

“他明天也会去长沙。”沈佩秋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们比他快。今天快了半天，明天可能快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追不上。”

陆时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乐观了？”

“跟你学的。”她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

“陆时晏。”

“嗯。”

“等到了长沙，是不是就快到了？”

陆时晏想了想。“长沙到益阳，益阳到常德，常德到恩施，恩施到万州，万州到达州，达州到巴中，巴中到延安。还有一半的路。”

“一半。”沈佩秋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我们己经走了一半了。”

“嗯。”

“那就不远了。”

陆时晏看着她，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

“沈佩秋。”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到不了。”

沈佩秋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臂的绷带在油灯的光里白得刺眼。

“怕。”她的声音很轻，“怕怕也要走。”

陆时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