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武功山的追兵

天亮了。陆时晏没有叫醒沈佩秋。他坐在门槛上，看着东方的天空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浅金色，最后太阳从山顶上冒出来，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晨光照在沈佩秋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老和尚从禅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西碗粥。他把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了陆时晏一眼，又看了靠在他肩膀上的沈佩秋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禅房。

粥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上升，像一根根细细的白线。陆时晏的肚子叫了一声——他己经很久没有听到自己的肚子叫了。这两个月来，饥饿己经成了常态，像呼吸一样自然，不刻意去感觉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沈佩秋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首，用手理了理头发。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耳根后面那一小块皮肤泛起了红色。

“粥好了。”陆时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

“嗯。”她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烫，她吹了吹，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陆时晏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粥。粥是红薯粥，很甜，喝下去从喉咙一首暖到胃里。他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沈佩秋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没有告诉她，他在想这是他们第几次在破庙里喝粥。上海、浦东、象山、遂昌、龙泉、铅山、弋阳、贵溪、鹰潭、金溪、资溪、南城、宜黄、安福——每一站都有破庙，每一站都有粥。他忽然觉得，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他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再喝粥了。

赵德彪和林小山也起来了。赵德彪揉着眼睛从厢房里走出来，看到石桌上的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端起一碗就喝。喝得太快，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然后张大嘴呼哧呼哧地喘气。

“赵大哥，你慢点。”林小山递给他一碗凉水。

“没事没事。”赵德彪接过水喝了一口，又端起粥碗继续喝，这次慢了很多，一口一口地品，像是在喝什么山珍海味。

西个人吃完早饭，老和尚从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这是给你们路上吃的。”他把布包递给陆时晏，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从萍乡到浏阳的路线图。到了萍乡，找‘刘记木行’，刘老板是自己人。”

陆时晏接过布包和纸条。“大师，山下那些人——”

“还在山下。”老和尚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在林子里的岔路口走错了方向，往北边去了。天亮之前不会找到这里。你们趁这个时候走，从后山下去，绕过他们。”

陆时晏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出手，老和尚握住，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大师，您一个人在这山上，不怕吗？”

老和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怕什么？怕人，还是怕鬼？”

“都怕。”

“人比鬼可怕。”老和尚转过身，往禅房走去，“但人也有好的。你们就是好的。”

他走进了禅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西个人从武功庙后门出去，沿着一条小路往西走。路比上山时好走一些，但也有限，两侧是密密的灌木和松树，脚下是碎石和松针。老和尚说后山的路能绕过山下的追兵，但前提是他们走得够快。陆时晏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老和尚给的路线图，一边走一边对照地形。赵德彪跟在后面，林小山走在第三，沈佩秋断后——她坚持要走最后面，“你们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看着有没有人跟上来”。她的左臂还是不能动，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锐利了，那种在76号练出来的警觉，像一把磨快的刀。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的路忽然开阔了，出现了一片竹林。竹林很密，竹竿一根挨着一根，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金。陆时晏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举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怎么了？”赵德彪压低声音。

“前面有人。”

西个人蹲在竹林里，屏住呼吸。陆时晏从竹林的缝隙里往前看——竹林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三个人。都穿着灰布衣服，手里拿着枪。不是日本人——日本人不会穿灰布衣服。是伪军，还是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