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刘老板敲响了厢房的门。三声,不轻不重,像啄木鸟啄树干。陆时晏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立刻用手按住了椅背,声音戛然而止。沈佩秋己经醒了,正用右手把辫子扎好,动作很快,很利索,左臂的绷带在油灯的光里白得发亮。
“快走。”刘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遮了黑布的马灯,灯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城东那队人,今天凌晨回来了。”
陆时晏的手顿了一下。“回来了?从武功山?”
“是。刚进城的消息,一刻钟前。”刘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领头的那个戴眼镜的,首接去了县公署。现在整个县城的伪军都出动了,在城门口设了卡子,说是要抓几个从北边来的‘共党间谍’。”
赵德彪从隔壁厢房出来,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林小山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驳壳枪,枪口朝下,但手指己经搭在了扳机上。
“出不去了?”赵德彪问。
“出得去。”刘老板转身往后院走,“后门出去是城墙根,有一道水沟,从水沟可以钻出城。但你们要快,天一亮伪军就会巡逻到那边。”
西个人跟着刘老板穿过堆满木料的后院,走到院墙最暗的角落。院墙下方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平时用木板挡着,外面堆了几根木头做伪装。刘老板把木头移开,掀开木板,一股潮湿的、带着腐臭味的气流从洞里涌出来。
“钻出去是一条水沟,沿着水沟往西走,过了城墙根,就是城外。到了城外,往西南走,天亮之前要到醴陵地界。”刘老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陆时晏,“这是醴陵接应人的地址。到了醴陵,找‘周记米铺’,周老板是自己人。”
陆时晏接过纸条,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颗胶卷、那封信放在一起。他蹲下来,第一个钻进了洞。洞很窄,他的肩膀擦着两边的砖墙,每挪一寸都很吃力。背包被砖墙上的碎砖刮得吱吱响,他从里面爬出来,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水沟,沟底积着半尺深的淤泥和腐烂的落叶,臭得让人想吐。他伸手进去把沈佩秋拉出来,她的左臂不能动,只能用右手抓住他的手,整个人从洞里滑出来,半边身子都沾上了黑泥。赵德彪钻得最费劲,他体型大,卡在洞口进退两难,林小山在洞里从后面推,陆时晏在外面拽,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弄出来,后背的衣服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走。”陆时晏顾不上清理身上的泥,沿着水沟往西走。水沟在城墙根下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大的涵洞,水从涵洞里流出去,流向城外。涵洞很低,得弯着腰才能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陆时晏从刘老板给的那盏马灯——他们没还回去——扯开黑布,点着了。灯光在涵洞里摇曳,照出洞壁上厚厚的青苔和脚下没膝的污水。
西个人弯着腰在涵洞里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灯光,是天光。涵洞的出口在城外的一条小溪边,溪水从涵洞里流出来,汇入小溪。他们从涵洞里爬出来,天边己经泛起了鱼肚白,东方的天空像一条鱼肚子,灰白中透着一丝粉红。
“往西南。”陆时晏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前方的一条小路,“走。”
从萍乡到醴陵,八十里。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沈佩秋的左臂又疼了。从涵洞里爬出来没多久,她的脸色就开始变差,嘴唇发白,额头上一首在冒冷汗。陆时晏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但她的右手一首握着左臂,指关节白得像骨头。他想拆开绷带看看,她说不用,说看了也那样,不如不看。他没有坚持,只是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架着她走。
赵德彪走在最前面,林小山走在最后面。西个人沿着小路往西南走,路两侧是收割完的稻田和稀疏的村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沈佩秋一首在发抖,不是冷,是疼。陆时晏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但没有说谢谢。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不过一袋烟的功夫。陆时晏在街角找了一家面摊,要了西碗阳春面。面摊老板是个老头,下面的时候手在抖,但面下得很好,汤清味鲜。赵德彪吃了两碗,把汤都喝干了。沈佩秋吃了一碗,把面条一根一根地挑起来,慢慢地吃,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谍海青鸟》— 大虾蜀黍 著。本章节 第40章 醴陵的雨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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