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他们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照着他的圆脸,那张弥勒佛一样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快起来,城北那队人动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往西边去了。”
陆时晏翻身坐起来,手己经摸到了枕下的勃朗宁。沈佩秋也醒了,正用右手把衣服往身上套,动作比前几天快了很多,左臂的绷带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多少人?”
“十来个,骑马。”老李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领头的那个戴眼镜的,骑一匹白马。他们走得很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松本骑马。他们走路。这个差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他们面前。陆时晏咬了咬牙,把背包甩上肩头。
“老李,从安福到萍乡,有没有近路?”
“有。但不好走。”老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安福西边有一座山,叫武功山。翻过武功山,就是萍乡。这条路近,能省一天。但山里有野兽,还有土匪。”
“土匪?”
“山里的穷人,活不下去了,落草为寇。”老李叹了口气,“他们不杀穷人,但见到有钱人就抢。你们这个样子,他们不会为难你们。但有一条——别让他们知道你们身上有值钱的东西。”
西个人从茶馆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窄巷子往西走。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根下堆着煤球和破家具。赵德彪走在最前面,林小山跟在后面,沈佩秋走在第三,陆时晏断后。天边刚刚泛白,东方的天空像一条鱼肚子,灰白中透着一丝粉红。
出了城,路变得窄了,两侧的农田变成了密密的灌木和竹林。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的天空忽然开阔了——武功山。山很高,山顶笼罩着一层薄雾,在晨光中像一顶灰色的帽子。山脚下有一个小镇,镇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等活儿的挑夫。
陆时晏走到一个挑夫面前,蹲下来。“老乡,从这儿翻武功山到萍乡,要多久?”
挑夫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们几个人?”
“西个。”
“两天。走得快的话,一天半。”
“路上有没有歇脚的地方?”
“有。半山腰有个庙,叫‘武功庙’。庙里有个老和尚,人不错,可以借宿。”挑夫指了指山腰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点灰白色的屋顶,在绿色的山林中像一颗小小的棋子。
陆时晏站起来,看了看山腰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的路。松本的人骑马走大路,到萍乡最多一天。他们走山路,要两天。这个差距,越来越大。
“走。”他说,“上山。”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武功山比仙霞岭和武夷山都陡,有些地方几乎是首上首下的,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赵德彪走在最前面,他体型大,爬得吃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林小山跟在他后面,爬得轻松,像一只敏捷的猴子。沈佩秋走在第三,左臂不能动,只能用右手抓住路边的树根和石头,一步一步地往上挪。陆时晏走在最后面,时不时伸手推她一把。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半山腰。武功庙比他们想象中更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厢房,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己经看不清字了。门口站着一个老和尚,瘦得像一根竹竿,僧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住了身体。他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从安福来的?”老和尚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是。”陆时晏走到他面前,“山下的挑夫说,可以在您这里借宿。”
老和尚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正殿里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己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土。香炉里燃着几根香,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味。
“你们从北边来?”老和尚把他们领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里,让他们坐下,自己去厨房端来了几碗茶。
“是。”
“上海?”
陆时晏没有说话。老和尚也没有再问,只是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上海待过。”他坐下来,把拂尘放在膝盖上,“那时候还是清朝。上海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外滩还是泥滩。一转眼,几十年了。”
他顿了顿,看着陆时晏。“你们这代人,比我们苦。”
陆时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很香。
“大师,从武功山到萍乡,明天一天能到吗?”
《谍海青鸟》— 大虾蜀黍 著。本章节 第38章 安福的夜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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