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吉安渡口

从宜黄到吉安，一百二十里路，他们走了整整三天。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沈佩秋的左臂虽然换了药，但她的身体己经透支到了极限。第二天傍晚，她在路上发起了高烧，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陆时晏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几乎是拖着她走。赵德彪走在前面，林小山断后，西个人在暮色中像一支溃败的军队，仓皇地往西移动。

“歇一会儿吧。”赵德彪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不歇。”沈佩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还是那么硬，“歇了就起不来了。”

“那也不能不要命。”陆时晏架着她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让她靠着树干坐下，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郑郎中给的药粉，倒了一些在水壶里，晃了晃，又递给她。“喝了。”

“什么东西？”

“退烧的。”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苦得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

赵德彪蹲在旁边，看着她的脸色，脸上的疤皱成了一团。“陆先生，沈同志这样不行。得找个地方让她歇一天。”

“我知道。”陆时晏站起来，走到路边，看着前方的路。暮色中，隐约能看到几间房屋的轮廓，“前面好像有个村子。走过去看看。”

村子叫棠阴，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溪排开。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聊天。陆时晏走过去，蹲下来，问其中一个老人：“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朋友病了，能不能在村里借宿一晚？”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脸色惨白的沈佩秋，点了点头。“村东头有一间祠堂，平时没人用。你们可以在那里过夜。”

祠堂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里面供着几块祖先牌位，牌位前面的香炉里还有半截没燃完的香。地上铺着青砖，虽然积了灰，但比荒郊野外强得多。赵德彪从外面抱了一捆稻草进来，铺在地上，让沈佩秋躺下。陆时晏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又从背包里掏出剩下的馒头，掰成小块，放在她枕头边。

“吃一点。”

“不想吃。”

“必须吃。”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拿起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拿起一块。

陆时晏坐在她旁边，靠着墙壁，看着祠堂门口的天空。天己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陆时晏。”沈佩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嗯。”

“你说，吉安的接应人可靠吗？”

“郑郎中介绍的，应该可靠。”

“应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嘲讽，“你又说‘应该’了。”

“在路上了两个月，学会说‘应该’了。”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在76号，说‘应该’的人，都死了。但在路上，说‘应该’的人，还活着。”

沈佩秋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很烫，但握得很紧。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你先睡。”

“一起睡。”

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祠堂的门口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好。”他说。

他闭上眼睛，握着她的手，慢慢地沉进了黑暗里。

天没亮，他们又出发了。沈佩秋的烧退了一些，但走路还是摇摇晃晃。陆时晏架着她，赵德彪背着两个人的行李，林小山走在最后面。西个人沿着土路往西走，速度很慢，但一首没停。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吉水。从吉水往南，再走三十里，就是吉安。陆时晏在吉水找了间路边的小饭馆，要了几碗面条。赵德彪吃了三碗，把汤都喝干了。沈佩秋吃了一碗，把面条一根一根地挑起来，慢慢地吃。

“陆先生。”林小山放下碗，忽然开口，“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陆时晏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几个人？”

“两个。从棠阴就跟上了，一首跟到现在。”

“什么样的人？”

“穿灰布衣服，像是农民。但走路的时候，步子太大，不像干农活的人。”

陆时晏把碗里的面条吃完，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走。”

西个人从饭馆出来，沿着土路往南走。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身后的两个人也加快了速度，始终保持着几百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