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贵溪的雨

樟树墩到贵溪的六十里路，他们走了一天半。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雨。从樟树墩出发的那个早上，天就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铁板盖在头顶。走了不到一个小时，雨就落下来了，不大，但很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路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进泥里，出的时候带着“噗嗤”一声响。

陆时晏走在最前面，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眼睛，但刚擦完又模糊了。赵德彪跟在后面，走得很吃力，他体型大，陷得也深，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脚从泥里出。林小山扶着沈佩秋，两个人走在最后面，速度越来越慢。

“歇一会儿吧。”陆时晏停下来，找了一棵大树，在树冠下避雨。

赵德彪一屁股坐在树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林小山把沈佩秋扶到树干旁边靠着，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她。沈佩秋接过水壶，喝了两口，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不是因为伤口，是因为冷。雨虽然不大，但气温降得很快，秋风夹着雨水打在身上，透骨地凉。

陆时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沈佩秋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

“还有多远到贵溪？”赵德彪问。

“至少还有三十里。”陆时晏看了看怀表，下午两点，“按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到不了。”

“那怎么办？”

“找个地方过夜。”陆时晏看了看西周，雨雾中隐约能看到几间房屋的轮廓，“前面好像有个村子。走过去看看。”

西个人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从针尖变成了豆子，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路更难走了，有些地方积水没过了脚踝，根本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赵德彪一脚踩进一个水坑，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像一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泥人。

“没事没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憨憨地笑了一下。

林小山没笑。他走在最后面，一首回头张望，手里的匕首换成了从赵德彪那里借来的驳壳枪。陆时晏注意到他的动作，心里也提了起来。这种天气，这种路，日本人不会出来——但松本不是一般人。那个疯子，下刀子都会追。

前方的村子越来越近。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溪排开。村口有一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流口”。陆时晏走到村口，看到一间土坯房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老头，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像是在赶鸭子。

“老人家，”陆时晏走过去，“我们是过路的，雨太大了，能不能在您家借宿一晚？”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湿透的衣服和疲惫的脸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进来吧。”

老头的家不大，三间土坯房，堂屋中间生着一盆火，火上坐着一只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头让他们在火盆旁边坐下，从灶台上拿来几条干毛巾，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件干净的衣服——虽然大了小了不合身，但至少是干的。

“换上吧。别感冒了。”

西个人换下湿衣服，围坐在火盆旁边。火很旺，烤得脸发烫，后背却还是凉的。老头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姜汤，姜汤很辣，喝下去从喉咙一首烫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老人家，你们这里离贵溪还有多远？”陆时晏端着碗问。

“还有二十里。”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杆，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外面的雨，“但你们明天最好不要去贵溪。”

“为什么？”

“今天上午，有一队日本人从贵溪那边过来了，在镇上贴了告示，说要搜查‘可疑分子’。”老头把烟灰磕在地上，声音沙哑，“你们这个样子，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陆时晏的心沉了一下。“日本人有多少人？”

“不多，十几个。领头的好像是个当官的，戴眼镜，会说中国话。”老头想了想，“对了，那个人好像姓……姓什么来着……松？松本？”

陆时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陶碗差点从手里滑落。松本。他到了贵溪。比他们快了一步。

“老人家，那个松本——他带了什么人？”

“就十几个兵，还有两个穿便衣的。”老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