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分岔路

陆时晏一夜没睡。他躺在杨家埠的土坯房里，听着隔壁赵德彪的鼾声和窗外的虫鸣，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那两个被抓的人，是谁？老陈的手下？还是周志远说的下一站接应的人？不管是谁，他们是因为自己才被抓的。这个念头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每转一下都疼。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己经落下去了，天很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看时间。三点十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天亮之后，他们就要离开杨家埠，继续往西走。而那两个人，还会被关在弋阳县城的宪兵队里，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来——是沈佩秋。

“睡不着？”她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蹲下来。

“嗯。”

“在想弋阳那两个人？”

陆时晏没有说话。沈佩秋也没有再问。两个人蹲在石磨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沈佩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陆时晏，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76号活三年吗？”

陆时晏转过头看着她。星光下，她的脸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狠心。”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在76号，心软的人活不过三天。你看到有人因为你受苦，你想去救，但你救不了。你去了，只会多搭一条命。然后谁来救你？谁来送那些东西？”

“我知道。”陆时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但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沈佩秋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硬得像铁，“那颗胶卷里，有七十三个人的名字。七十三条命。你救了那两个，那七十三个人怎么办？”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怀表的指针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发出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滴答声。他把怀表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

“天亮之后，继续走。”

沈佩秋也站起来，看着他。“你想通了？”

“没有。”他转过身，看着她，“但我听你的。”

天刚亮，老孙头就把他们叫起来了。早饭是红薯粥，粥很稀，但很烫，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老孙头蹲在灶台旁边，抽着旱烟，看着他们喝粥，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弋阳那边，今天早上又抓了两个人。”老孙头把烟灰磕在地上，声音沙哑，“日本人疯了，挨家挨户地搜。你们今天不能走大路，得走山路。”

“山路怎么走？”陆时晏问。

老孙头从灶台下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地上。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歪歪扭扭的，但标注得很清楚——从杨家埠往西，翻过一座山，到一个叫“樟树墩”的地方，再从樟树墩往西南，到弋阳北边的山区，绕过县城，首奔贵溪。

“这条路远，要多走两天。但安全。”老孙头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线，“山里面都是小路，日本人的马队进不去。”

陆时晏看着地图，把每一条路都记在脑子里。“老孙头，谢了。”

老孙头摆了摆手，把地图折好塞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用谢。你们快走吧，趁天还没大亮。”

西个人沿着老孙头指的路往西走。路很窄，两侧是密密的灌木，枝条刮着衣服和背包，发出沙沙的声音。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顶上冒出来，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山路在一道山梁上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有几间倒塌的石头房子，大概是以前山里的猎户住的地方。

陆时晏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和水壶，分给大家。赵德彪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了。林小山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来时的路。沈佩秋靠着树干，小口小口地喝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很差。

“陆时晏。”林小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后面有人。”

陆时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蹲下来，从灌木的缝隙里往回看。山路上，雾还没散尽的地方，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不是佐藤的人——佐藤的人走路的时候右手插在口袋里，这两个人走路的时候双手都在外面甩着，步子很大，看起来不像是受过训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