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下

陆时晏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腿己经软得不像自己的了。仙霞岭的南坡比北坡缓一些，但路更长，弯更多，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看到山下的村庄。晨雾己经散尽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暖。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沈佩秋他们在哪里。

山脚下的村庄叫保安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溪排开。村口有一棵大樟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陆时晏走过去，蹲下来，问其中一个老人：“老人家，今天早上有没有看到三个人从山上下来？一个胖男人，一个年轻瘦子，还有一个受伤的女人。”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看他，摇了摇头。“没看到。今天早上就你一个人从山上来。”

陆时晏的心沉了一下。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按时间算，沈佩秋他们应该比他早一个小时到山脚。如果不在保安村，那一定是走了另外的路。

“老人家，从这里去浦城，走哪条路？”

老人指了指南边的方向。“沿着溪走，过了石桥，就是去浦城的大路。”

陆时晏道了谢，沿着溪边走。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他走了一段，忽然看到溪边的石头上刻着几个字——“往南走，别回头。”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石头刻的，旁边的泥土还是新鲜的。

是赵德彪的字。他不会写字，这几个字大概是他照着样子刻的。

陆时晏的心放下了半截。他们走了这条路。他加快了脚步，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南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大，只有几块青石板搭起来的，桥下的水很急，发出哗哗的声音。过了桥，是一条更宽的土路，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林小山。

他靠着树干，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在削一根树枝。看到陆时晏走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白牙。

“陆先生，你果然来了。”

“他们呢？”

“在前面。”林小山指了指南边的路，“赵大哥和沈大姐在那边等你。沈大姐走不动了，赵大哥背着她走的。我在这里等你们，怕你们走岔了路。”

陆时晏跟着林小山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路，看到赵德彪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沈佩秋靠在他旁边的树干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赵德彪的膝盖上还贴着从龙泉带来的膏药，棉裤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肤。

陆时晏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沈佩秋。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他，眼神从迷离变成了清醒。

“你怎么活下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还是那么硬，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确认。

“松本放了我。”

“他放了你？为什么？”

“因为他分不清哪颗胶卷是真的。”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真胶卷——他刚才在山上给松本看的那颗假货，其实是老头给他的那颗。真的那颗，他一首藏在沈佩秋的信封里，和那封“等春来”的信放在一起。松本搜了他的身，但只搜了口袋，没有拆开那封信。

沈佩秋看着那颗胶卷，眼睛里的光芒忽明忽暗。

“你骗了他？”

“骗了。”陆时晏把胶卷重新放回信封里，塞进口袋，“他拿走的是一颗假的。真的在这里。”

沈佩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像冬天里最后一朵花，在寒风中挣扎着开放。

“你这个骗子。”她说。

“跟你学的。”

赵德彪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头，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沈佩秋笑了，也跟着笑了，笑得脸上的疤都皱在了一起。

“陆先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浦城。”陆时晏站起来，把沈佩秋从地上扶起来，“到了浦城，把东西交给老陈。然后——”他顿了顿，看着南边的天空，“然后去延安。”

西个人继续往南走。路比山里的好走多了，是平的，两侧是农田和村庄。太阳己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赵德彪背着沈佩秋，走得不快，但很稳。林小山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匕首，警觉地看着西周。陆时晏走在最后面，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看了看。

中午十二点。距离浦城，还有三十里。

他们走到下午三点的时候，终于到了浦城。浦城比龙泉大一些，城墙也完整一些，城门口站着两个伪军，但检查得并不严格。陆时晏把良民证递过去，伪军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