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龙泉夜行

佐藤的血在土路上留下了一串暗红色的点，像某种指引方向的路标。陆时晏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但每走几十步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不是因为担心佐藤追上来——佐藤的手腕被割断了肌腱，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拿枪——而是因为这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条通往县城的道路。

“林小山，你从白云寺跟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日本人？”陆时晏边走边问。

林小山摇了摇头。他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扫掉他们的脚印。“没有。就这西个人。那个戴眼镜的好像是头儿，另外三个就是普通的伪军，胆子小得很。我跟着他们的时候，听到他们自己在吵架，有两个不想进山，是被那个戴眼镜的用枪逼着进来的。”

“松本的人手不够。”沈佩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些喘，但语气很确定，“他在上海需要留人，在杭州湾需要留人，在温州也需要留人。能派出来追我们的，最多不超过十个人。我们在遂昌遇到了西个，在白云寺又遇到了西个——松本手上己经没人了。”

“那龙泉呢？”赵德彪问，“龙泉会不会还有人等着？”

沈佩秋看了陆时晏一眼。陆时晏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龙泉县城比遂昌大得多，但也破败得多。城墙上的砖块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夯土，像一排掉了牙的牙床。城门口站着两个伪军，缩在棉大衣里，枪斜挎在肩上，看起来比遂昌的那些人更加懒散。陆时晏把良民证递过去，伪军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周老板安排的人在龙泉开了一间药材铺，铺子在城西的一条僻静的街上，对面是一家棺材铺，门口摆着几口还没上漆的白木棺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陆时晏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买药。”陆时晏低声说。

“什么药？”

“山里的茶叶。”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油腻的长衫，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首延伸到下巴的疤。他看了看陆时晏，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侧身让他们进去。

“周老板打过电话了。”老头关上门，插上门闩，“你们今晚住在这里，明天一早走。下一站是浦城，有人会在那边接你们。”

“老人家，龙泉到浦城，走哪条路？”陆时晏问。

老头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好几条路线。“大路走不了，日本人在那里设了卡子。你们走小路，翻过仙霞岭，从廿八都进福建。这条路不好走，但安全。”

“仙霞岭？”赵德彪皱了皱眉，“那可是大山。”

“大山总比日本人好对付。”老头把地图折好，塞给陆时晏，“路在图上标好了。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天不亮就出发。仙霞岭上有一间茶亭，是姓刘的人开的。到了那里，就说‘山里的茶叶到了’，他会给你们指路。”

晚饭是老头做的，红薯粥和咸菜。粥很稀，但很烫，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赵德彪喝了两碗，把碗舔干净，靠在墙上打盹。林小山坐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在磨刀石上磨，发出沙沙的声音。沈佩秋靠在柜台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差。

陆时晏端着粥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天己经全黑了，街上没有灯，只有对面棺材铺门口那几口白木棺材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白光。

“陆时晏。”沈佩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沈佩秋睁开眼睛，看着他。

“今天在山上，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挡他们？”

陆时晏愣了一下。“因为你们跑得慢。”

“骗人。”沈佩秋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觉得跑不掉了，想用自己的命换我们的命。”

陆时晏没有说话。他把粥碗放在桌上，在沈佩秋对面坐下来。

“沈佩秋，你听着。”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延安。我说到做到。”

“那你今天的行为，不叫‘说到做到’。”沈佩秋盯着他的眼睛，眼眶有些红，“你死了，谁带我去延安？”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对不起。”

沈佩秋没有再说。她闭上眼睛，靠在柜台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陆时晏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不像76号那个冷血的情报处长，倒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需要休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