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白云深处

白云寺的晨钟是在天刚亮的时候敲响的。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一下一下，像石头扔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陆时晏在钟声中醒来，发现自己靠在墙上睡了一夜，脖子僵硬得转不动。沈佩秋还在睡，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冬眠的刺猬。

老和尚己经在佛堂里做早课了。他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文，声音低沉而平稳，像远处的溪水在流。香炉里的香己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灰白色的香灰，风一吹就散了。

陆时晏没有叫醒沈佩秋。他轻轻地把她的头从肩膀上移开，让她靠在墙上，然后站起来，走到佛堂门口。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很重，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松林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空气冷得刺骨，他呼出的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就和山雾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呼吸、哪是雾。

“施主。”老和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时晏转过身。老和尚己经做完了早课，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他身边。

“昨夜那些人，往东边去了。”老和尚指了指东边的山路，“但东边是死路。走到底是一道悬崖，没有路。他们走错了。”

陆时晏的心沉了一下。“那他们现在——”

“要么己经掉下悬崖了，要么己经回来了。”老和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猜，他们回来了。”

“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今天中午。”老和尚看着他，“施主，你们该走了。”

陆时晏转身回到佛堂，叫醒沈佩秋和赵德彪。沈佩秋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还是迷糊的，但只用了不到两秒就彻底清醒了——那是长期在危险中生活养成的本能。赵德彪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一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被陆时晏的眼神硬生生憋了回去。

“走。佐藤的人中午之前会回来。”

三个人连脸都没洗，抓了几个老和尚给的馒头，就出了寺庙。老和尚站在门口，手里捻着佛珠，目送他们走进雾里。

“大师。”陆时晏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您一个人在这里，如果那些人回来了，问起我们——”

“贫僧什么都不知道。”老和尚合十，低眉，“贫僧只见过山，见过树，见过雾。没见过人。”

山路在雾中若隐若现。陆时晏走在最前面，赵德彪断后，沈佩秋在中间。三个人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山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侧是密密的灌木和松树。雾气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和头发，每个人身上都像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银光。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的雾渐渐散了。山路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道山谷，谷底是一条溪流，溪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溪流两岸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的稻子早就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和干枯的稻草。

“这条溪往南流。”陆时晏蹲下来，看了看溪水的流向，“沿着溪走，就能到龙泉。”

赵德彪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把脸，又喝了两口。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脑子清醒了不少。沈佩秋也洗了脸，用右手掬起水，小心地避开左臂的伤口。

三个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路比刚才好走了一些，不再是陡峭的山路，而是沿着溪岸的缓坡。太阳从东边的山顶上冒出来，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雾气在阳光下慢慢消散，像一块巨大的白布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收走。

“陆先生。”赵德彪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后面有人。”

陆时晏没有回头。他继续走了十几步，然后拐进路边的一片灌木丛后面，蹲下来，从灌木的缝隙里往回看。山路上，雾还没散尽的地方，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西个人，走路的姿态和佐藤他们一模一样——右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整齐而警觉。

佐藤的人。他们从白云寺回来了，沿着同一条路追了过来。

“走。”陆时晏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加快了速度，“不能让他们追上。”

三个人几乎是半跑着往下游走。路越来越宽，溪流也越来越缓，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河。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不大，只有几块青石板搭起来的，桥下的水流很急，发出哗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