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里的眼睛

马车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天。赶车的女人不说话，陆时晏他们也不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一高一低地交替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中午的时候，马车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女人跳下车，从筐里拿出几个红薯，扔给赵德彪。“吃。吃完走。”

红薯是生的，硬得像石头。赵德彪用刀切成几块，分给每人一块。陆时晏咬了一口，又硬又涩，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沈佩秋把红薯拿在手里，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皱了皱眉，但咽了下去。

“还有多远到丽水？”陆时晏问女人。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前方。山路的尽头，能看到一条更宽的土路，土路两边是农田和稀疏的房屋。女人把红薯皮收起来，塞进筐里，跳上马车。“上车。”

三个人又爬上车，钻进蔬菜筐中间。马车继续往前走，从山路拐上了土路。路好走了一些，颠簸没那么厉害了。赵德彪靠着筐子打瞌睡，沈佩秋闭着眼睛养神，陆时晏把油布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土路上偶尔能看到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牛的老农、背着柴火的妇女。每个人看到马车，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又继续走。陆时晏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他在找人——不是找认识的人，是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下午三点左右，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店铺，街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人。马车在镇口停下来，女人终于开了口：“过了这个镇，再走二十里，就是丽水。我不能进镇，你们自己走过去。镇东头有一家客栈，叫‘平安客栈’。你们去那里，找掌柜的，就说‘山里的茶叶到了’。”

陆时晏跳下车，把沈佩秋扶下来，赵德彪背着行李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主街往东走。镇子很安静，店铺的门板大多关着，只有几家杂货铺和茶馆开着门。有几个老人在茶馆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他们走过，目光浑浊而好奇。

平安客栈在镇东头，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外墙的石灰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平安客栈”西个字，字迹己经模糊了。陆时晏推开木门，走进大堂。大堂不大，摆着几张八仙桌和条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算盘。

“住店？”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不住店。找人。”陆时晏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山里的茶叶到了。”

男人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陆时晏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枪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后院说话。”

他把他们领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里，关上门，点了一盏油灯。“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胶卷，放在桌上。

男人拿起胶卷，对着灯看了看，然后放进一只铁盒子里，锁好。“明天一早送走。你们今晚住在这里，不要出门。”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时晏一眼，“你们从温州来，路上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什么人？”

“日本人。”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早上，有一伙人从北边过来，在镇上打听有没有生面孔经过。西个人，都穿着便衣，但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陆时晏的心提了起来。“他们还在镇上吗？”

“走了。往南边去了。”男人拉开门，走出去，“你们小心点。这条线最近不太平。”

门关上了。陆时晏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后院的围墙外面是一条巷子，巷子对面是几间民房，屋顶上晒着几床被子。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着爪子。

“是松本的人。”沈佩秋坐在床上，声音很平静，“他猜到我们会走这条线。”

“他猜不到具体哪一条。”陆时晏转过身，“温州往西的路有十几条，他不可能每条都布人。这几个便衣只是探路的，真正的大队人马还没到。”

“那我们要不要换路？”

“不用。”陆时晏走到床边，在她对面坐下，“换路更危险。周老板安排的这条线，每一站都有人接应。换了路，我们就成了无头苍蝇。”

赵德彪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把驳壳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陆先生，我觉得不对劲。我们在温州才待了三天，松本的人怎么这么快就摸到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