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的夜很短。
陆时晏在椅子上坐到天亮,中间醒过来两次,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在做梦——沈佩秋就躺在几步之外的床上,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只蜷缩的猫。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胶卷,硬的、凉的,真实得像一块烙铁。不是梦。
早上六点,天刚亮,周老板就来了。他推开门看到沈佩秋,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三碗粥和两碟咸菜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陆时晏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脚步轻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沈佩秋也醒了。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左臂僵硬地垂在身侧,用右手拿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烫,她吹了吹,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周老板说,东西明天送走。”陆时晏端着粥碗,靠在墙上,“到时候我们跟着一起走。”
“我们去哪儿?”
“延安。”
沈佩秋的手顿了一下。“延安?”
“胶卷要送到延安。我也要回延安述职。你——”他顿了顿,“你也该回去了。你在76号待了三年,该带回去的东西,都带回去了。”
沈佩秋没有说话。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首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陆时晏。”她忽然开口。
“嗯。”
“到了延安,我算什么呢?”
陆时晏愣了一下。“你算地下党。你在76号潜伏了三年,提供了大量情报,救了很多人。你算功臣。”
“功臣。”沈佩秋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签过二十多份处决令。那些人的家属,会不会也觉得我是功臣?”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卖豆腐脑的,声音又尖又长,像一只打鸣的公鸡。
“那些事,”陆时晏把粥碗放下,声音很平,“到了延安,组织上会审查。该说的说清楚,该认的认。你不会是一个人。”
沈佩秋转过头看着他。“你陪我?”
“我陪你。”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好。”
上午九点,赵德彪和老宋被周老板带到了旅社。赵德彪一进门就愣住了,看到沈佩秋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处长……您还活着?”
沈佩秋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叫什么处长?早就不是处长了。”
“是是是,沈……沈同志。”赵德彪搓着手,眼眶红红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您饿不饿?我去给您买碗馄饨。”
“吃过了。”
“那您渴不渴?我去给您倒水。”
“赵德彪。”沈佩秋叫住他,语气难得地软了一些,“坐下。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赵德彪讪讪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首,像个等着受训的小学生。老宋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摇了摇头。
周老板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茶馆后院。门关好,窗帘拉上,他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中间。桌上铺着一张地图,从温州到延安的路线被红笔标了出来——温州、丽水、衢州、上饶、铅山、资溪、吉安、萍乡、浏阳、长沙、益阳、常德、恩施、万州、达州、巴中、延安。地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名,有些名字陆时晏听都没听过。
“这条线,我们走了三年。”周老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每一段都有我们的人。温州到丽水,老吴负责。丽水到衢州,小赵负责。衢州到上饶,陈老板负责。以此类推。你们跟着货走,每一站都有人接应,每一站都有人送。但有一个规矩——”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晏。
“每一站,只停一夜。天亮就走。不能多留,不能多问,不能跟任何人接触。货在人在,货丢人亡。”
陆时晏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周老板,这条线,最近走过吗?”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上个月走过一批。药品,从温州运到上饶,十七个人,到了十五个。两个在衢州被拦了,人没了,货也没了。”
“被谁拦的?”
“日本人。衢州那边最近查得严,伪军设了三道卡子,专门查往西去的货。我们的人有一半折在那里。”
赵德彪插了一句:“那怎么办?”
“绕路。”周老板的手指在地图上往北移了一点,“不走衢州,走遂昌、松阳、龙泉,从浦城进江西。这条路远,要多走五天,但安全一些。山里都是游击队,日本人不敢进去。”
陆时晏想了想。“就走这条路。”
《谍海青鸟》— 大虾蜀黍 著。本章节 第20章 向南·暗涌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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