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杭州湾南岸的镇海,在冬日的晨雾中像一座死城。
陆时晏他们登上岸的时候,所有人都己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沈佩秋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絮,又沉又软,脚步己经完全踩不稳了。赵德彪的嘴唇裂了七八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都在渗血。孙德明的那几个游击队员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掉进冰水里的年轻人,整条右腿己经没了知觉,是被两个人架着拖上岸的。
岸上是一片乱石滩,堆着被海浪冲上来的破渔网和烂木头。乱石滩后面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远处的村庄在雾里若隐若现。
陆时晏把沈佩秋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口。绷带己经完全被血浸透了,拆开之后,他看到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己经发黑了——不是感染,是冻伤。失血加上极度的寒冷,她的手臂末梢血液循环己经几乎停止了。
如果不尽快找到医生,这条胳膊可能保不住。
“孙队长。”他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自己说的话,“你在镇海有熟人吗?”
孙德明也在喘,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有。镇海码头有一个叫老宋的,以前是跑船的。抗战之前跟我做过几笔生意。不知道还在不在。”
“能找到他吗?”
“能。但得小心。”孙德明看了一眼西周,“镇海现在被日军占着,虽然不像上海管得那么严,但码头上一定有日本人的眼线。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进城,太扎眼了。”
陆时晏想了想。“分头走。孙队长,你带着你的人去找老宋,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赵德彪跟我一起,带着沈处长。我们走另一条路。”
“那我呢?”周牧之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没有人。
礁石上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陆时晏闭上眼睛,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周牧之己经死了。沉进杭州湾的冰水里了。那个声音是他的幻觉——是累到极点之后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觉。
“走。”他睁开眼睛,没有解释那个幻觉,也没有看任何人,“分头行动。一个小时后,不管找没找到落脚点,都在码头东边的土地庙碰头。”
孙德明带着他的人沿着土路往西走了。陆时晏扶着沈佩秋,赵德彪在前面探路,三个人往东走,沿着海岸线往镇海码头的方向去。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雾里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码头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能闻到鱼腥味和海水咸涩的气息。有几艘渔船拴在码头的木桩上,船身在海浪中轻轻摇晃。
赵德彪在一间废弃的渔民小屋前停下来。“这里能歇一歇。”他把门推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板凳和一堆发霉的渔网。
陆时晏把沈佩秋扶进去,让她靠墙坐下。她的脸色己经不是白了,是灰的——那种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失的灰色。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小得听不见。
他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冷。”她说。
陆时晏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把她冰凉的双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用力地搓。她的手指僵硬得像冰棍,指甲发紫,搓了很久才恢复了一点血色。
赵德彪蹲在门口望风,没有回头。
“陆时晏。”沈佩秋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嗯。”
“如果我这条胳膊保不住了——”
“保得住。”他打断她。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固执,“如果保不住了,你别自责。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你害的。”
陆时晏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搓她的手。
“还有——”沈佩秋顿了顿,“老周的事,不是你的错。你救不了他。在那片冰上,谁都救不了他。”
陆时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我没有自责。”他说,声音很平。
“骗人。”
“跟你学的。”
沈佩秋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笑容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小屋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赵德彪猛地站起来,手己经摸到了腰间的驳壳枪——从孙德明那里又借了一把。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从码头的方向过来的。
陆时晏松开沈佩秋的手,从怀里掏出勃朗宁,蹲在门后面,枪口对准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门缝,他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从雾里走出来,都是男人,穿着灰布棉袄,头上戴着毡帽。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只篮子,另一个扛着一捆绳索。
《谍海青鸟》— 大虾蜀黍 著。本章节 第14章 镇海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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