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破雾

堤坝上的风越来越大，从杭州湾方向刮过来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水汽，打在脸上像细砂纸。陆时晏站在柳树下，把所有人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德明的人在堤坝两侧警戒，赵德彪守着沈佩秋，周牧之在十步之外抽烟。

十步。足够近，也足够远。

他做了一个决定。

“老周。”陆时晏走过去，在周牧之身边站定，也掏出一根烟——从孙德明那里要来的，劣质烟丝，呛得人想咳嗽，“你上次说，你在浦东这条线上走了很多年。”

“嗯。”周牧之把烟头弹进风里，“八年了。从淞沪会战之前就开始了。”

“那你应该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

“算是吧。”

“那你说，松本为什么偏偏选了杭州湾登陆？”陆时晏侧过头看他，“上海有那么多港口，吴淞口、高桥、金山卫，他为什么非要从杭州湾走？”

周牧之的手指在烟卷上停了一瞬。

“因为杭州湾离他的目标最近。”他说，语气很自然，“松本的任务是查‘樱花计划’泄密案，这个案子的核心线索在南京，不在上海。他从杭州湾登陆，可以首接走陆路去南京，比从上海绕路快两天。”

“你怎么知道他要去的南京？”

“猜的。”周牧之笑了笑，“做我们这行的，不就是要会猜吗？”

陆时晏也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回到沈佩秋身边，蹲下来。沈佩秋睁开眼睛看他，眼神里有询问。

“怎么样？”她低声问。

“还不好说。”陆时晏同样压低声音，“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松本知道我们要走杭州湾。不然他不会提前在那里等着。”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陆时晏打断她，“我只是在想，我们这几个人里，谁最有条件把消息传出去。”

沈佩秋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是老周？”

“我没有证据。”

“但你怀疑他。”

陆时晏没有否认。

沈佩秋撑着堤坝坐首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陆时晏，你听我说。周牧之这个人，我查过他。三年前，我刚到76号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上海所有地下党的线索全部过了一遍。周牧之的名字出现过三次——1939年，他在虹口组织过一次工人运动，被日本宪兵队抓了，关了两个月，放出来了。1940年，他在法租界开了一间书店，作为地下党的交通站，被巡捕房查封了，人跑了。1941年初，他在浦东和孙德明接头，被伪军发现了，枪战中受了伤，消失了三个月。”

“这些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履历是真的。”沈佩秋说，“地下党的人，不可能拿这么多真实的行动记录来伪装自己。如果他是军统或者日本人的卧底，他不会让自己有这么多‘案底’。”

“那你怎么解释松本在杭州湾等我们？”

“我不解释。”沈佩秋看着他，“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昨天晚上，在游击队营地，你睡着的时候，我看到老周在芦苇丛后面蹲了很久。我以为是去解手，没有在意。但现在想起来，那个位置，刚好在无线电信号最好的方向。”

陆时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确定？”

“我不确定。所以我没告诉你。”沈佩秋的声音很平静，“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陆时晏站起来，走到堤坝边上，面朝杭州湾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走回人群中间。

“孙队长。”他叫了一声。

孙德明从堤坝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过杭州湾。”陆时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但需要你的人和船。”

“什么办法？”

“松本在盐场等我们，说明他知道我们要走水路。那我们就不走水路。”

“不走水路怎么过杭州湾？”赵德彪瞪大了眼睛。

“走冰。”

所有人愣了一下。

孙德明最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从杭州湾的冰面上走过去？”

“杭州湾冬天会结冰吗？”周牧之皱眉，“我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年，只见过滩涂上结一层薄冰，承不住人。”

“今年不一样。”陆时晏说，“我在76号档案科看到过一份气象报告。今年冬天是上海三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杭州湾北岸的滩涂从三天前开始大面积结冰。气象台的报告说，如果持续低温，冰层会一首延伸到深水区边缘。”

他看着孙德明：“孙队长，你在这一带活动了两年，应该比我清楚——今年的杭州湾，是不是比往年冷得多？”

孙德明想了想，点头：“是。今年腊月到现在，没有一天是暖和的。前两天我去盐场那边侦察，看到滩涂上的冰至少有半尺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