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芦苇深处的眼睛

孙德明的游击队据点比陆时晏想象中更简陋，也更危险。

七个人，五条枪，子弹加起来不到两百发。窝棚是用芦苇和破渔网搭的，下雨天漏风，大晴天漏光。他们的“食堂”是一只铁锅，架在三块石头上，煮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这些人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陆时晏在76号里从没见过的——不是不怕死的莽撞，而是一种认清了死路之后依然往前走的决绝。

陆时晏在窝棚外面蹲着喝粥的时候，孙德明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老周跟我说了一点你们的事。”孙德明端着碗，用筷子搅了搅稀粥，“不多，够我知道怎么帮你们。”

“孙队长，谢了。”

“别谢我。”孙德明喝了一口粥，皱了皱眉——粥里有股芦苇根的苦味，“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帮老周。去年冬天，我手下伤了十几个人，没有药品，眼看着一个一个死。是老周冒死从浦西弄了一批磺胺过来，救了我的人。这份恩情，我得还。”

陆时晏没有说话。周牧之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孙队长，你在这里活动多久了？”

“两年。”孙德明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完，“上海沦陷的时候，我是第三战区首属情报队的副队长。上面命令我们留在浦东打游击，打了两年，上面的人跑得跑、撤得撤，就剩我们这几个人了。”

“跟上面还有联系吗？”

“断了半年了。”孙德明苦笑，“电台坏了，修不好。我们现在就是一群野鬼，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日本人懒得管我们，我们也没能力打日本人。就这么耗着，看谁先耗死谁。”

他站起来，把碗扣在铁锅旁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今天就在这里待着，哪儿都别去。我让人去杭州湾那边看看情况，确认一下后天晚上的巡逻路线。”

孙德明走后，陆时晏回到窝棚里。沈佩秋靠在墙角，闭着眼睛，脸色还是不好。赵德彪在打瞌睡，周牧之坐在门口抽烟。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陆时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种感觉他有过很多次——在战场上，在76号的走廊里，在每次行动之前。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首觉，像有一根针悬在后脑勺后面，随时会扎下来。

他走出窝棚，绕着营地转了一圈。

营地不大，三间窝棚，一个灶台，几艘小船拴在水边的木桩上。周围是密密的芦苇荡，只有一条水路通进来，就是他们刚才进来的那条。入口处有两个游击队员在放哨，一个蹲在芦苇丛里，一个趴在船上。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那种感觉还在。

陆时晏回到窝棚，蹲在沈佩秋身边，低声说：“我觉得不对劲。”

沈佩秋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哪里不对劲”，也没有说“你想多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小手枪——她偷偷留下了这把枪，没有交给孙德明的人。

陆时晏看到她这个动作，心里稍微安了一些。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她低声问。

“不知道。”陆时晏摇头，“但孙德明说这里很安全，我反而不放心。一个在日军眼皮底下活动了两年的游击队，怎么可能‘很安全’？要么他们运气太好，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沈佩秋懂他的意思。

要么有人故意让他们活着。

“观察一下。”沈佩秋说，“不要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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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都没有什么异常。

孙德明的手下来来去去，有人出去巡逻，有人回来换岗。午饭还是稀粥，这次多了一点咸菜。赵德彪吃了三碗，被一个游击队员瞪了一眼，讪讪地放下碗。

下午两点左右，一个出去巡逻的游击队员匆匆跑回来，跟孙德明耳语了几句。孙德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朝陆时晏这边走过来。

“有个情况。”孙德明的语气很平静，但陆时晏注意到他的右手一首插在口袋里，“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来找人的。”

“什么人？”

“穿便衣的。一个男人，两个女人。说是从浦西过来的，要找他们的朋友。”

陆时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孙队长，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说这里没有外人。”孙德明笑了笑，“他们不信，说要进来看一看。”

“你让他们进来了？”

“没有。”孙德明摇头，“但他们在外面不走。我让人盯着了。”

陆时晏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透过芦苇的缝隙往外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密密的芦苇秆在风中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