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学生的疑问

沈雁回站在那儿，消化着这些话。巷子里的风更凉了些，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所以……他们怕坏了规矩，比怕打架还厉害？”

“怕的是坏了规矩的后果。”陆知命纠正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码头那一片，疤脸强能立棍儿，靠的也不全是拳头。他上头有人，下面也得有人服。今天他要是硬闯了我这‘里码人’立的坎儿，传出去，轻了是没眼力见儿，不懂老礼儿；重了，别的‘里码人’会觉得他不守道上的规矩，不可交，甚至不可控。他那碗饭，也就不那么稳当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雁回：“当然，规矩这东西，也得看人下菜碟。今天我要是换个没根底、没名号的空子，他这顿打，咱们多半是躲不过去。”

沈雁回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到卦桌旁，也找了块石头坐下。“先生懂得真多。”他闷声道，语气里除了佩服，还有些别的，“我以前在镖局，也讲究规矩，可那是明面上的。这种……这种暗地里的门道，我不懂。”

“不懂也好。”陆知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懂得太多，有时候累得慌。今天能用规矩吓退他，明天呢？规矩不是刀枪，护不住所有时候。”

他这话是说给沈雁回听，也是说给自己。疤脸强临走时那眼神，他看得清楚，不甘里带着算计。这事儿，没完。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巷子彻底暗了下来，远处茶馆的灯火透过来些许昏黄的光晕。陆知命开始收拾摊子，把签筒、铜钱、那几本边角卷起的旧书，一样样收进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熟稔。

“先回茶馆吧。”他系好包袱，拎在手里，又拿起那根文明棍，“明天……明天看情况再说。是福不是祸，是祸……”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抬脚往巷子外走去。沈雁回立刻跟上，这次他走得更贴近了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暗处，那只完好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这一夜，倒是平静。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空气里一股子潮气，像是憋着一场雨。陆知命照旧在茶馆门口支起摊子，只是今天，他特意把那根文明棍靠在了伸手就能摸到的桌腿边。

沈雁回蹲在茶馆门槛里边，借着屋檐的遮挡，既能看见卦摊，又不至于太扎眼。他手里拿着块旧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那根烟杆，目光却像粘在了巷子口。

上午的生意比往常清淡些。许是天气不好，出来走动的人少。只来了两个熟面孔的街坊，一个是问儿子在外跑船是否平安，陆知命起了个卦，说是“虽有风波，终归坦途”，安慰几句；另一个是杂货铺的伙计，偷偷来问东家会不会克扣他这个月的工钱，陆知命看了他气色，又问了几个铺子里的细节，摇摇头说“悬”，伙计便哭丧着脸走了。

陆知命收下几枚铜板，心里却没什么波澜。这些鸡零狗碎，卦象结合察言观色，多半能应付个七八分。可他脑子里总晃着昨天疤脸强那双眼睛，还有自己关于“规矩”那点有限效力的判断。

快到晌午的时候，云层裂开道缝，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子口，朝着卦摊走来。

不是疤脸强。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新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罩一件浅灰开司米毛衣，腋下夹着个硬壳笔记本。头发齐耳，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味道。她走路步子不大，但很稳，腰背挺得笔首，和这市井巷陌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沈雁回在门槛里首起了身子，眼神里透出疑惑。这姑娘，不像来算命的。

陆知命也抬起了头，眯着眼打量。女子走到卦桌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周易》，又看了看那签筒，最后目光落在陆知命脸上，停留了几秒。

“请问，是陆半仙，陆先生吗？”她开口，声音清脆，语调平稳，没什么市井的烟火气，倒像是学堂里念书的声音。

“不敢当，混口饭吃。姑娘是问卦，还是看相？”陆知命脸上浮起职业性的微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女子这才在摊前那张小凳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头，双手交叠压在上面。“我想问问学业前程。”她说，眼睛却依旧看着陆知命，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