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汤见了底,酱菜碟子也空了。陆知命搁下筷子,用袖口抹了抹嘴,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沈雁回吃得快,早己抱着膀子坐在那儿,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又收回来,不知在想什么。
柜台后,赵西海正拨拉着算盘珠子,噼啪声里透着股子茶馆掌柜特有的、对账目盈亏的专注。陆知命起身,走到柜台前,又摸出几个铜板:“掌柜的,面钱另算,这是方才的茶钱。”
“陆先生客气。”赵西海眼皮都没抬,手指一划拉,铜板就进了抽屉,“吃好了?”
“嗯,叨扰了。”陆知命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方才听掌柜的提起周家小叔子,是在码头扛大包?”
赵西海拨算盘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是啊,在‘义丰’栈。年轻,力气是有一把,就是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怎么,先生对他有兴致?”
“随口问问。”陆知命笑了笑,“码头那地方,鱼龙混杂,他一个闷葫芦,怕是容易吃亏。”
“吃亏?”赵西海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吃亏倒未必。那地方,闷葫芦有闷葫芦的活法。就怕……沾上不该沾的人。”他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本就光亮的柜台面,“陆先生,天色不早了,您那卦摊……”
这是送客了。陆知命知趣地点点头:“是该回去了。雁回,走吧。”
两人前一后出了悦来轩。秋日的傍晚,天光收敛得急,青石板路泛着冷冷的灰蓝色。街面上行人稀了不少,摊贩们也都在收拾家伙什,准备归家。陆知命走得不快,那根黄杨木文明棍提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地面。
沈雁回跟在他侧后方半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先生,赵掌柜最后那话……是啥意思?周寡妇那小叔子,沾上啥人了?”
陆知命没立刻回答。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赵西海今天零碎吐露的信息:码头、“义丰”栈、闷葫芦、容易吃亏、不该沾的人……还有更早前,沈雁回被那几个地痞缠上时,似乎也提过一嘴,领头那个叫“疤脸强”的,常在码头一带厮混。
几颗散落的珠子,被他心里的线慢慢往一处拢。
“雁回,”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早上找你麻烦那几人,领头的是不是右脸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
沈雁回一愣:“是。先生怎么知道?我早上没细说……”
“赵掌柜提过一嘴,码头有个叫‘疤脸强’的,专爱欺生讹诈。”陆知命脚步未停,“你当时落了单,又是个生面孔,还带着包袱,在他们眼里,就是块肥肉。”
“狗日的!”沈雁回骂了一句,拳头又攥紧了,“先生用计吓退了他们,莫非他们还敢再来?”
“吓退是吓退了,”陆知命眯着眼,看着前方巷子口被拉得斜长的阴影,“可他们丢了面子。混码头那片的,面子有时候比几块大洋还紧要。尤其……”他掂了掂手里的文明棍,“尤其还是被一个‘算命先生’用几句话吓退的。这事要是传开,疤脸强还怎么在那一带立棍儿?”
沈雁回脸色沉了下来:“先生是说,他们会来寻仇?找咱们麻烦?”
“不是咱们,是我。”陆知命纠正道,“你是跟着我吃饭的,他们自然算在我头上。砸了我的摊子,或者当众让我出个大丑,疤脸强的面子就找补回来了。码头那帮苦力闲汉,最认这个。”
话说到这儿,两人正好拐进通往卦摊的那条短巷。巷子窄,光线更暗。往常这时候,巷子那头该有卖炊饼的老王收摊回家的身影,今天却静悄悄的。
陆知命脚步顿住了。
沈雁回也立刻察觉不对,侧身一步,挡在了陆知命前面,身体微微绷紧,右手虚握,像是随时要抽出别在后腰的什么东西——虽然他现在除了那根旧烟杆,啥家伙也没有。
巷子深处,卦摊所在的那一小块空地上,影影绰绰站着五六个人。天色晦暗,看不清面目,但那吊儿郎当的站姿,还有空气中隐隐飘来的劣质烟卷味儿,都透着股来者不善的气息。
为首一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正抱着胳膊,倚在陆知命那张小卦桌边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能看清他右脸颊上那道狰狞的疤,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疤脸强。
他果然来了,还带了人。
“陆半仙?”疤脸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戏谑,“可算把您等回来了。哥几个等得腿都酸了,您这生意,做得挺晚啊。”
《算命先生不信命》— 龙岩凌月 著。本章节 第5章 文明棍的用处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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