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阵子带着书卷气的脚步声也远了。
沈雁回从门槛里挪出来,看了看桌上的银角子,又看了看陆知命。“先生,这……”
“收着吧。”陆知命摆摆手,重新坐回条凳上,那点罕见的疲惫像是被晚风一吹,又藏回了惯常的淡然底下,“好歹是两顿饱饭。愣站着干嘛,收摊。”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卦摊归置利索了。沈雁回扛着桌子,陆知命拎着签筒和那块“陆半仙”的布幌,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沈雁回憋了一路,快到茶馆后门时,还是没忍住。
“那女学生,真是记者?”
“十有八九。”陆知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省立师范的,这个年纪,又带着笔记本,问话那股子刨根究底的劲儿……不是记者也是给报社写稿的。”
“那她会不会……”
“写文章骂我?”陆知命把东西搁在柴房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骂就骂吧。这碗饭,被人指着鼻子骂‘骗子’的时候还少么?多她一篇不多。”
话是这么说,夜里躺在茶馆掌柜给腾出来的小隔间床上,陆知命还是睁着眼看了会儿黑黢黢的房梁。柳寒江最后那句话,还有她合上笔记本时那点细微的迟疑,总在脑子里打转。不是怕骂,是觉得……有点可惜。那姑娘眼里有光,是认定了什么道理就要往前冲的光,可惜那光照的方向,和他这点子老掉牙的营生,不在一条道上。
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枕边那本边角起毛的《雷公炮制药性赋》。冰凉的纸页触感让他定了定神。瞎琢磨什么,明天还得过日子。
第二天晌午,卦摊照常支起来。赵老太太寻回戒指的事经过一夜发酵,果然又引来了两三个街坊,都是问些鸡毛蒜皮。陆知命照例起卦,说话,收几个铜板。沈雁回蹲在茶馆门槛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里拿块旧布,把那根文明棍擦得锃亮。
下午没什么客人。陆知命揣上昨日赚的散碎铜钱,跟沈雁回交代一声,便出了巷子。
他得去趟旧货市场。
悦来轩茶馆所在的这片城墙根,往东走两条街,就是小东门旧货市。这里不像大栅栏那般规整,沿街挤满了摊子,地上铺块破布就能开张。卖什么的都有:缺了腿的桌椅、生了锈的洋铁皮罐、不知真假的古钱、半旧的衣裳鞋帽、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板窗棂。空气里混杂着尘土、霉味、汗腥,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人来人往,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吆喝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活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碎汤。
陆知命来这儿有正事。最近夜里睡得不踏实,老做些光怪陆离的梦,醒了就再难入睡。他琢磨着配点安神的香料,也不求什么名贵方子,弄点合欢皮、远志、柏子仁之类寻常药材,碾碎了装个香囊挂着,图个心理安慰。这些零碎东西,药铺嫌麻烦不爱拆卖,价钱也高,反倒是旧货市里那些兼营药材的杂货摊上,偶尔能淘换到。
他在拥挤的人流里慢慢挪着,眼睛扫过两旁摊子上的物事。在一个卖旧书和杂项的摊子前,他停下了。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干巴老头争执。老头瞧着年岁不小了,背佝偻着,穿一件洗得发白、沾着可疑污渍的灰布褂子,头发稀疏,用根木簪草草挽着。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唯独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精光。
两人中间摊着一包黄白色的片状药材。
“……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摊主指着药材,声音拔高,“正儿八经的云茯苓!你看这色泽,这质地!我从南边药材行进来的货,能有假?”
老头不说话,只伸出鸡爪般枯瘦的手指,拈起一片,凑到鼻子底下深深一嗅,然后“呸”了一声,把药材丢回摊子上。
“假的。”老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嘿!”摊主急了,“你空口白牙就说假的?你懂药吗?瞧你这穷酸样,买不起就别在这儿捣乱!”
周围己经聚起几个看热闹的。老头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却似乎不擅长争辩,只是反复说:“就是假的!气味不对,质地也不对!你这是薯蓣片,不是茯苓!”
摊主显然欺负老头嘴笨,更加起劲:“薯蓣?你认得薯蓣什么样吗?不懂装懂!大家评评理,这老家伙胡搅蛮缠!”
《算命先生不信命》— 龙岩凌月 著。本章节 第7章 药香与老藤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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