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围猎

天亮了，但上海的天从来没有真正亮过。

陆时晏从巡捕房出来后，没有回赵德彪姨妈家。他在法租界一条巷子里找到一间废弃的柴房，缩在里面睡了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脖子落枕了，后背被木板硌得生疼，但脑子比昨晚清醒了许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刻着“19410101”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街上己经有人走动了，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锅灶，油条的香味飘进巷子里，勾得他胃里一阵绞痛。他摸了摸口袋，还剩几角钱，出去买了两个烧饼，蹲在巷子里吃完了。

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的路。

名单己经送出去了，顾维成答应通过第三战区转交重庆。延安那边，周牧之应该也会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副本。他的任务完成了——至少名义上完成了。

但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松本就不会放弃追捕。76号也不会。他现在的处境比之前更危险——之前他只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现在他是松本必须除掉的心腹大患。

唯一的出路是离开上海。松本承诺过的那张香港船票当然不能要了，但他可以自己想办法。十六铺码头每天都有船开出上海，只要弄到一张假证件，混上船，就能离开这座吃人的城市。

可沈佩秋怎么办？

赵德彪的姨妈家只能作为临时落脚点，不是长久之计。沈佩秋的伤至少要养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哪里都去不了。如果松本的人找到那里——

陆时晏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必须回去找她。

不是为了救她——她暂时不需要救。是为了问清楚一件事：她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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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彪姨妈家楼下，陆时晏在弄堂口站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快步走到门口。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上到二楼。

卧室的门开着。

沈佩秋坐在床上，靠着一摞被子，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白。赵德彪不在。

“赵德彪呢？”陆时晏走进房间。

“出去买药了。”沈佩秋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见到顾维成了？”

“见到了。名单己经交给他了。”

“他信了？”

“信了。”

沈佩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时晏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的伤怎么样？”

“死不了。”沈佩秋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纱布，“但你缝针的手艺太差了，以后要是当不了特工，可以考虑去当兽医。”

陆时晏没笑。

“沈佩秋，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佩秋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是在问我，还是在下逐客令？”

“我是在问你。”陆时晏的语气很认真，“名单己经送出去了，你的身份在76号也藏不住了。松本不会放过你，汪伪政府也不会放过你。你继续留在上海，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的意思是？”

“跟我走。”陆时晏说，“离开上海。去香港，去重庆，去延安——去哪里都行。总之不能留在这里。”

沈佩秋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时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是76号的情报处长。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知道吗？”

“你没有沾过中国人的血。”陆时晏一字一顿，“你刚才说了，你从来不亲手杀人。”

沈佩秋苦笑了一下：“不亲手杀人，不代表手上没有血。我签过的处决令，少说有二十份。那些人里，有些是军统的，有些是地下党的，有些是——什么都不是，只是倒霉的替死鬼。”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陆时晏，你以为我每天晚上都能睡得着觉吗？”

房间里安静了。

陆时晏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苍凉。

“那些事，以后再说。”他站起来，“你先跟我走。”

“去哪里？”

“先离开上海。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做打算。”

沈佩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走。”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为什么？”

“因为我妹妹还在东京。”沈佩秋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松本说她在日本过得很好，是骗我的。但有一件事他没有骗我——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不能走。”

“你留在上海能找到她？”

“不能。但我留在上海，可以继续收集情报。等战争结束了，等日本人投降了，我可以拿这些情报跟日本人交换——用情报换佩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