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死棋

安全屋的灯很暗，陆时晏故意只开了一盏台灯。

他把沈佩秋给的信封放在桌上，盯着上面的血迹看了很久。血己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在牛皮纸表面凝成一块不规则的图案。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粗粝的纸面和干涸的血渍，像是摸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

周牧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从信封里取出的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樱花计划”的真正名单——不是松本让他去仓库拿的那份人事档案，而是完整的、涉及七十三名日军军官和执行人员的详细名单。名单上标注了每个人的职务、所在部队和具体任务，时间精确到小时。这份名单一旦送到延安，日军在华中地区的整个暗杀网络就会被连根拔起。

第二份是76号潜伏特务的名单，一共二十三个人，分布在上海各个要害部门。其中有三个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己确认日方背景”——这三个人表面上是76号的人，实际上是日本特高课安插的眼线。沈佩秋在76号待了三年，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人全部排查了出来。

第三份是一封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清秀却有力，是沈佩秋的字。

陆时晏拿起那封信，展开。

“时晏：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己经不在76号了。不是死了，就是走了。不管是哪种情况，你都不用来找我。

这三年，我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三年前在黄埔军校，我选择了相信你。

松本孝雄来上海的真实目的，不是查‘樱花计划’的泄密案。他是来清除异己的。日本陆军和海军在上海的矛盾己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松本代表陆军，小野寺代表海军，他们之间的斗争比我们和日本人之间的斗争更加血腥。那份‘樱花计划’的名单，陆军和海军各有一份。松本给你的那份是假的，真正的那份在小野寺手里。而小野寺——他己经和重庆方面有了秘密接触。

这就是为什么松本急着要杀我。因为我查到了这一点。

时晏，这场战争打到最后，不会是国共之争，也不会是中日之争。是那些想要活着的人，和那些想要别人死的人之间的战争。

我妹妹佩冬在东京的事，是真的。但有一件事松本不知道——佩冬1939年被捕后，就再也没有和外面联系过。他在料理店说的那些话，什么佩冬有了日本男朋友、过得好好的，都是骗你的。佩冬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还活着。这是我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你现在不要看。等战争结束了，等春天真的来了，你再打开。

最后，帮我做一件事——替我照顾赵德彪。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想活命的普通人。但我欠他一条命。

不用回信。也不用找我。

等春来。

沈佩秋

民国三十年腊月”

陆时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手指在信封底部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沈佩秋说“现在不要看”的那件。

他没有拿出来。

周牧之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说什么？”

“她说松本要杀她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她碍事。”陆时晏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的人，“是因为她查到了小野寺在跟重庆方面接触。”

周牧之的表情变了。

“日本海军和重庆谈判？”他皱眉，“这个消息如果属实，那整个战局——”

“所以这份名单必须送出去。”陆时晏指着桌上那份“樱花计划”的名单，“越快越好。”

周牧之点头，把三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油纸包里，塞进怀里。

“明天一早，我亲自走一趟。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不行。”陆时晏站起来，“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松本手里还有一份76号潜伏特务的名单——不是沈佩秋那份，是日本人自己安插在76号的人。那份名单上有一个名字，我必须确认。”

周牧之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疯了？你现在是松本要杀的人，是76号要抓的人，整个上海滩黑白两道都在找你。你还想回76号？”

“我没说要回76号。”陆时晏穿上外套，把那支氰化物钢笔——沈佩秋给他的那支——揣进口袋里，“我要去的地方，是松本找不到的地方。”

“哪儿？”

“日本海军军医部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