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豆腐坊的夜晚

陆时晏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他不敢相信。

沈佩秋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扭曲的影子。窗外的狗叫声渐渐停了，夜重新变得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睡吧。”陆时晏站起来，把油灯拨暗了一些，“明天还要赶路。”

沈佩秋没有动。她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陆时晏，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个内鬼是我，你会怎么办？”

陆时晏的手顿了一下，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你不会是内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跳了海。”他转过身，看着她，“一个内鬼，不会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沈佩秋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能看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睡吧。”她又说了一遍。

陆时晏躺在木板床上，听着赵德彪的鼾声和林小山偶尔的翻身声，脑子里反复转着沈佩秋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那个内鬼是我。”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但它又浮上来，像水里的软木塞，按不下去。

凌晨三点，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不是做梦——是真实的、从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猫踩在瓦片上。他的手己经握住了枕下的勃朗宁，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门口。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门板上。门缝里有一道黑影闪过，然后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陆时晏没有动。他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人影在房间里摸索。人影走到桌边，停了一下，然后走到赵德彪的床边，弯下腰，像是在找什么。

“别动。”陆时晏的声音很轻，但很冷。勃朗宁的枪口己经对准了那个人影的后脑勺。

人影僵住了。

“把手举起来，慢慢转过身。”

人影慢慢地举起双手，慢慢地转过身。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林小山。

陆时晏的瞳孔猛然收缩。“你在干什么？”

林小山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陆先生，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走到我们房间里来？”陆时晏从床上坐起来，枪口始终指着林小山，“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林小山的手在发抖。他慢慢地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把匕首。陈阿毛父亲给的那把匕首。

“我……我只是想看看……”林小山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别的意思……”

“把匕首放下。”

林小山蹲下来，把匕首放在地上，站起来，双手又举了起来。他的脸色己经白得没有血色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陆先生，我……”

“闭嘴。”陆时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枪口抵住他的胸口，“我问你，从上海出来到现在，你是不是一首在给松本报信？”

林小山的瞳孔猛然放大。“不是！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半夜三更跑到我们房间里来？”

“我真的只是睡不着，想出来走走……看到匕首放在桌上，就想看看……”林小山的眼泪掉了下来，“陆先生，我不是内鬼，我真的不是……”

“林小山。”沈佩秋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很平静，“你说你不是内鬼，那你告诉我，松本为什么每一步都能追上我们？”

“我不知道……”林小山的声音己经带着哭腔了，“我真的不知道……”

赵德彪被吵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到陆时晏用枪指着林小山，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小山半夜溜进来，偷匕首。”陆时晏的声音很冷。

赵德彪的脸色变了。他跳下床，一把揪住林小山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你小子——你是内鬼？”

“我不是！”林小山的脸被按在墙上，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我不是内鬼！我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有用的话，还要枪干什么？”赵德彪的声音很凶。

“赵德彪，松手。”沈佩秋的声音从床上传来，还是那么平静。

赵德彪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林小山顺着墙滑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发抖。

沈佩秋从床上下来，走到林小山面前，蹲下来。

“林小山，你看着我。”

林小山抬起头，看着她，眼泪糊了一脸。

“你说你不是内鬼，那我问你——你在天台山游击队的时候，有没有跟外面的人联系过？”

“没有。”林小山摇头，“我在游击队待了两年，从来没有跟外面的人联系过。”

“那你怎么解释松本每一步都追上我们？”

“我不知道……”林小山的声音己经哑了，“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