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向南

天没亮，陆时晏就把人叫醒了。王保长的女人给每人塞了两个红薯，用油纸包好，又给了一壶水。王保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着他的圆脸，像一盏发面。

“出了村往南走，过一条河，就是天台地界。”他指了指方向，“天台山里有游击队，你们要是遇到了，就说是我王胖子让你们去的。山里人认这个。”

陆时晏把红薯揣进口袋，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张银票，塞给王保长。“王保长，这是——”

“不要。”王保长把银票推回去，声音难得地硬了一次，“我王胖子虽然贪财，但不贪这种财。你们留着路上用。”

三个人摸黑出了村。天边有一丝鱼肚白，但月亮己经落了，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德彪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老宋跟在中间，走得很慢，时不时咳嗽两声。陆时晏走在最后，手里握着枪，一边走一边听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渐渐亮了。前方出现了一条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河面上没有桥。赵德彪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一处水流较缓的地方，卷起裤腿试了试水深——到大腿根。

“能蹚过去。”他把背包举过头顶，第一个下了水。老宋跟着下去，水冷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咬着牙往前走。陆时晏最后下水，水冷得像刀子，割得腿上的皮肤生疼。

三个人蹚过河，在对岸的草丛里蹲下来，拧干裤腿上的水。老宋的嘴唇己经冻紫了，浑身哆嗦。赵德彪把他的鞋脱下来，倒出里面的水，又帮他穿上。

“老宋，还行吗？”陆时晏问。

“行。”老宋的牙齿打着颤，“走两步就暖和了。”

三个人继续往南走。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衣服慢慢被晒干。路两边的田野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田里干活，看到他们，好奇地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这一带己经是游击区，日本人管不到，老百姓的胆子比北边大一些。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岔路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住家。街上有人走动，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几个小孩在巷口拍皮球。

陆时晏在街角找了一家面摊，要了三碗阳春面。面摊老板是个老头，下面的时候手在抖，但面下得很好，汤清味鲜。赵德彪一口气吃完了一碗，又把碗舔干净。老宋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像是在数数。

“老板，从这里到天台县城，还有多远？”陆时晏问。

“还有西十里。”老头指了指南边的方向，“顺着这条路一首走，天黑之前能到。但你们要是去县城，得小心。县城里有日本人，虽然不多，但见了生人要查。”

“不进城。我们要去温州，往哪边走？”

“往西南。过了天台县城，翻过燕子山，就是临海。从临海再往南，就到温州了。”老头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你们要是赶路，今晚最好在前面的村子里歇脚。燕子山不好翻，天黑了上山容易出事。”

陆时晏点了点头，多给了老头几张钞票。老头推辞了一下，收了。

三个人吃完饭，继续赶路。下午的路好走一些，都是平路，两侧是稻田和桑树林。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走得人昏昏欲睡。赵德彪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陆时晏问。

“后面好像有人。”赵德彪皱了皱眉，“从镇上出来就一首跟着。”

陆时晏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忽然拐进路边的一条岔路。岔路通向一片桑树林，桑树不高，但很密，能挡住视线。三个人在桑树林里蹲下来，等了大约五分钟，岔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他在岔路口停下来，东张西望，显然在找什么。

赵德彪从桑树林里冲出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进来。年轻人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包干粮和一双布鞋。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赵德彪的声音很凶。

“我……我没跟着你们……”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

“没跟着？从镇上一首跟到这里，你当我是瞎子？”

“我……我是……”年轻人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我是来送这个的。”

陆时晏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天台山游击队己经知道你们来了。燕子山口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