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象山

象山的早晨是从一碗热粥开始的。竹林后面的村子里住着七八户人家，都是渔民，土坯房沿着山脚排开，门口晒着渔网和咸鱼。老宋找了一户姓陈的人家，给了几张钞票，换来三碗红薯粥和半块咸菜。陆时晏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粥很烫，他用筷子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赵德彪蹲在他旁边，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完了又把碗舔干净。老宋没怎么喝，端着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朝村口张望。“老宋，你也吃点。”陆时晏说。老宋摇了摇头，把碗放在石磨上，“我在镇海吃过了。你们吃，我去找老陈打听打听路。”

老宋走后，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赵德彪把碗放下，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陆先生，处长她……你说她有没有可能……”他没说完，自己先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陆时晏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胶卷，放在掌心里。胶卷很小，在晨光中看起来像一粒普通的纽扣，谁能想到这东西比人的命还重。他把胶卷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外壳，能看到里面缠绕的胶片，像一圈圈细密的年轮。

“赵德彪。”他叫了一声。

“嗯。”

“你跟了沈处长三年，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德彪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处长她……对人好，但从来不让人看出来。我刚调到76号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别的老人欺负我，处长把我调到行动队，教我怎么盯梢、怎么搜人。有一次我受了伤，她亲自给我包扎，一边包一边骂我笨，说我连躲子弹都不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嘴上骂人，手上轻得很。”

陆时晏把胶卷收好，站起来。“走吧，去找老宋。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老宋在村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蓝布对襟棉袄，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老宋看到他们过来，招了招手。“这是老陈的侄子，陈阿毛。他在这一带跑船，对海上的情况熟。”

陈阿毛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陆时晏怀里的枪痕上停了一下，但没多问。“你们要去哪里？”

“温州。”陆时晏说，“从温州再往南走。”

陈阿毛摇了摇头。“去不了。日本人的炮艇这两天在台州湾巡逻，见船就查。前两天有两艘渔船从石浦出去，被炮艇拦了，人被抓走了，船也扣了。”

“那有没有别的路？”

“走陆路。”陈阿毛指了指身后的山，“翻过这座山，到宁海。从宁海走天台，过临海，到温州。这条路远，要五六天，但比海上安全。山里有游击队，日本人不敢进去。”

五六天。陆时晏看了一眼沈佩秋留给他的怀表——早上七点半。他们在海上漂了将近西个小时，每个人都己经精疲力竭。赵德彪的胳膊肿得老高，老宋的腰也首不起来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干涩得像塞了沙子，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陈大哥，能不能找个地方让我们歇一天？明天天亮就走。”

陈阿毛想了想。“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家后面的柴房能住人。地方小，但能遮风挡雨。”他说着，又看了看陆时晏的怀里，“你那个东西，藏好了。这一带虽然游击队活动多，但保不齐有眼线。”

柴房在村子最东头，靠着山坡，三面是土墙，一面是木板门。里面堆着劈好的柴火和一些农具，地上铺着一层干稻草。老宋从陈阿毛家借了一床棉被，赵德彪铺在稻草上，三个人挤在一起。赵德彪沾地就睡着了，鼾声打得震天响。老宋也睡了，蜷在墙角，缩成一团。

陆时晏没有睡。他靠在柴堆上，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沈佩秋的，说“等春来的时候再打开”的那封。信封的边缘己经被汗水和海水浸得发软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他把信封举到眼前，透过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能看到里面那张折叠的信纸。

等春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春来”。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他把信封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沈佩秋跳进海里的画面又浮了上来——探照灯的光柱，灰色大衣的衣角在水面上浮了一下，然后沉下去。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他用力咬住后槽牙，把那个画面压下去，但另一个画面又浮了上来——周牧之站在碎裂的冰面上，对他说“告诉延安，我没有叛变”。然后是何志远坐在76号的审讯室里，满嘴是血，念叨着“等春来……等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