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轩茶馆二楼,茶己经凉了。
杜七没来。
陆知命坐在窗边,手指着粗瓷杯沿。窗外天色铅灰,云层压得极低,风卷着尘土往巷子里钻。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憋着一场大雨。
他袖袋里那包香灰,沉甸甸的。
赵西海推门进来续水,脸上堆着笑,眼角却往空座位瞟:“陆先生,七爷那边……还没信儿。”
“不急。”陆知命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赵西海叹口气,转身走了。
门关上,火苗晃了晃。陆知命知道杜七在等,等他自己先亮底牌。江湖角力,有时候比的是谁能熬。
他熬得起。
只是不知道顾清照那边,熬不熬得住。
***
刘宅西跨院,顾清照对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人眉眼清冷,藕荷色旗袍,月白开衫,银簪挽发。像个寻常的体面女眷。袖口里,藏着三枚薄铜钱。
门外响起李婆子的声音,带着讨好:“顾小姐,老太太说夜里怕要下雨,您缺什么尽管吩咐。”
“劳妈妈费心。”顾清照转身,脸上浮起浅笑,“什么都不缺。只是……”她顿了顿,露出迟疑,“方才在佛堂,我观宅中气象,东跨院似有郁结之气盘旋。老太太心善礼佛,家宅本该安宁才是。”
李婆子笑容僵了僵。
顾清照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师门传有些观星定宅的粗浅法子,需子夜时分借星辰勘验地气。若妈妈方便,可否替我禀一声?我想今夜留在院中观测片刻,或许能寻到症结。”
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白。
李婆子搓手:“这……老太太歇下了。夜里宅子落锁,您一个女客,在外头走动不妥。”
“就在这天井里,不出院子。”顾清照褪下只银镯子,轻轻塞过去,“劳烦妈妈跑一趟。老太太若问,就说我想替刘家尽份心,祈个平安。”
银镯子沉甸甸的。
李婆子攥紧了,堆起笑:“那……老婆子就去传话。不过顾小姐,老太太若是准了,您千万小心,莫要走远。这宅子……夜里静,有些地方,还是不去为好。”
最后那句说得极轻,眼神往东边瞟。
顾清照颔首:“我省得。”
李婆子揣着镯子走了。顾清照笑容淡下去,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外面天全黑了,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投下扭曲的光影。东跨院方向黑黢黢的,只有檐角一盏红灯笼,明明灭灭,像只窥视的眼。
她合上窗,从藤箱里取出一块乌木符牌,巴掌大小,正面刻云雷纹,背面光滑。贴身戴了许多年,触手温润。
将符牌放桌上,又取出三枚铜钱,握在掌心闭目凝神。
铜钱轻碰,撒在桌面。
两反一正。
坎卦,初爻动。坎为水,为险,为陷。初爻动,爻辞“习坎,入于坎窞,凶。”重重险阻,落入深坑,大凶。
她嘴角扯了扯。
凶卦。意料之中。
正欲收起铜钱,门外脚步声又响。李婆子去而复返,脸上如释重负:“顾小姐,老太太准了!老太太说您有心,只管看,只是莫出这院子。夜里露重,还让厨房备了碗燕窝粥,一会儿送来。”
“多谢老太太体恤。”顾清照温声道谢,收好铜钱。
李婆子退出去。门关上,客房重归寂静。
顾清照走到桌边,手指拂过符牌。冰凉,无异样。她沉吟片刻,从箱底取出只小锦囊,倒出些暗红色粉末,在符牌周围细细撒了一圈。粉末气味极淡,像陈年朱砂混着檀木。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等待。
燕窝粥送来,她慢慢喝完。丫鬟收走碗筷,添了灯油。亥时末,宅子彻底安静,只有风声穿过屋檐,呜呜轻响。
子时将近。
顾清照吹熄大部分灯,只留墙角一盏小油灯,豆大火苗勉强照亮方寸。她换上深色衣裤,头发挽紧包好。推开房门,天井空无一人,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气死风灯昏黄的光。
她悄无声息走到天井东北角老槐树下,身形隐入阴影。从这个角度,能勉强看到东跨院高墙一角,以及墙后佛堂的飞檐。
夜风很凉。
顾清照靠在树干上,呼吸放缓,眼睛盯着佛堂方向。时间流逝,西周只有风声,偶尔夹杂远处模糊的更梆声。
子时正刻。
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皱眉。猜错了?苏翠云今夜没动作?铜铃并非每夜都响?
正思忖间,风忽然停了。
毫无征兆,骤然静止。灯笼定住,树叶不响,空气凝滞。一种极不自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笼罩下来。
顾清照屏住呼吸。
然后,她听到了。
极轻,极细,仿佛从极远传来,又像在耳边。叮……叮……叮……
铜铃。
不是风吹的杂乱响动,是有规律的、间隔几乎一致的振鸣。叮,停顿,叮,停顿,叮……节奏缓慢,却带着诡异的穿透力,钻进耳朵里。
《算命先生不信命》— 龙岩凌月 著。本章节 第43章 铜铃夜响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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