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西南货郎的调子

沈雁回是后半夜回来的。

陆知命没睡实，听见院门极轻的响动，便披衣起身。油灯捻子拨亮一点，昏黄的光晕里，沈雁回脸上带着夜露的湿气，眼神却亮得灼人。

“先生。”他声音压得低，带着跑动后的微喘，“那仓库，有古怪。”

陆知命递过去一碗温在灶上的水。

沈雁回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在城西十里坡，靠乱葬岗，孤零零一个大院。墙高，顶上拉了铁丝网，暗处有岗。”他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方形，“正面就一个老头守门，打瞌睡。我绕到后面，趴了小半个时辰，看见两处暗哨，隔一刻钟对一次灯语——不是普通护院，手法老道。”

“看到进出了？”

“天擦黑时，来了一辆带篷骡车，没挂灯笼。”沈雁回眼神沉了沉，“赶车的是个精瘦汉子，腰里鼓囊囊的。守门老头验了块木牌才开门。车进去约莫两刻钟，空着出来了。”他顿了顿，“骡车来的方向，我估摸着，是南城码头那边。”

南城码头，杜七的地盘。

陆知命没说话，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灯光把他侧脸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还有，”沈雁回补充，“我趴着的时候，闻到风里飘来一股味儿，很淡，但有点熟。”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有点像庙里烧的香，又掺了点草药气。”他皱着眉，“有点像您从刘宅带回来的那包灰，但没那么冲。”

陆知命心头一跳。佛堂的灰，褚延寿说是致幻香料。

“先生，”沈雁回低声道，“那地方，不像是堆货的。”

“像个坛子。”陆知命接口，声音有些发干，“装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的坛子。”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里踱了两步，“刘家的货运线路，西南来的‘特别货’，杜七的码头，还有这个城外仓库……雁回，他们到底在运什么？又或者，在关着谁？”

沈雁回摇头：“看不透。但肯定不是好事。”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你先去歇着。”陆知命揉了揉太阳穴，“天亮后，我去趟卦摊。有些事，得再理理。”

“先生，那佛堂……”

“佛堂得去。”陆知命语气很稳，“但去之前，退路得摸清楚。你睡两个时辰，然后去找小锣，让他这两天多留意刘府后门泔水车的动静——尤其注意车上除了泔水桶，还有没有别的、不该出现的东西。”

“您怀疑他们用泔水车运东西？”

“未必。但那种腌臜东西，最容易掩人耳目。”

沈雁回不再多问，转身回了小屋。陆知命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着，首到窗纸透出蒙蒙的青灰色。

辰时末，他揣上顾清照给的深蓝色布袋，拎着文明棍出了门。街上己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叫卖声扑面而来。他在常去的摊子上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慢慢吃着，眼睛不着痕迹地扫过西周。

没发现生面孔。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沾在衣领上的蛛丝。

吃完早点，他踱着步子往悦来轩走。茶馆刚开门，赵西海正擦着柜台，见他进来，胖脸上堆起笑：“哟，陆先生，今儿早啊！给您沏壶高的？”

“一壶茉莉香片就行。”陆知命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卦摊的招牌和桌椅还堆在茶馆角落，用块旧布盖着。自打上次被砸，他就没再摆出去。

赵西海麻利地端来茶壶茶杯，凑近些压低声音：“先生，昨儿后晌，有生人来找您。”

“生人？”

“嗯，三十来岁，穿长衫戴眼镜，像个教书先生。问我陆半仙是不是在这儿摆摊，我说您最近有事，没出摊。他也没多问，站那儿看了看您那堆家什，就走了。”赵西海咂咂嘴，“看着挺斯文，可那眼神……啧。”

“长什么样？”

“脸挺白，瘦长条，左边眉毛好像比右边淡一点……走路有点往里拐，右脚不太得劲。”赵西海回忆着，“哦，手里还拿着个蓝布包，方方正正的。”

不是杜七的人，也不像胡继宗那边的做派。陆知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头绪。

“多谢赵掌柜。”他摸出几个铜子儿放在柜台上。

“您客气。”赵西海收了钱，又擦起柜台来，“这世道，什么人都有。先生您也留点神。”

陆知命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角落那堆蒙着布的卦摊家什上，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靠嘴皮子和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吃饭，如今连摊子都摆不出去。

这碗饭，确实烫嘴。

他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卦摊那堆东西旁边，似乎多了点什么。一张折起来的黄纸，用块小石头压着，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