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糊窗的绵纸透进来时,陆知命己经醒了。他睁着眼,没动,脑子里先把昨晚那点事过了一遍。顾清照、郑家、杜七的码头、那张画着坎离方位的素笺。线索像几根没捻实的线头,各自飘着,暂时还凑不成一幅像样的图。
外间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沈雁回起来了,动作很轻。接着是开门闩、走到院里的脚步声,然后是泼水声——他在检查昨晚接雨水的瓦盆,顺便漱洗。这武人守着规矩,即便暂住,也把自己当护卫的职分看得极重。
陆知命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床板硬,睡得他腰背有些酸。他披上外衫,趿拉着鞋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院子里,沈雁回正蹲在墙根,用手指拨弄着湿泥地。听见门响,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先生,昨夜没人靠近。”
“嗯。”陆知命应了一声,走到檐下。雨彻底停了,天色是那种水洗过的灰白,空气里满是潮润的土腥味。“雁回,收拾一下,先去茶馆。早饭在那儿对付。”
沈雁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女人说的三日之约,先生打算去?”
“去总得去。”陆知命系着长衫的扣子,这回没扣错,“但去之前,不能两眼一抹黑。她说什么,咱们就信什么?没这个道理。”
沈雁回点点头,不再多问。两人简单收拾了,锁好院门,一前一后往悦来轩走。清晨的巷子还没完全醒,只有挑着担子的菜贩和倒马桶的妇人匆匆走过,留下一股复杂的气味。
茶馆刚下门板,赵西海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门口的水渍。看见他俩,老掌柜停下动作,目光在陆知命脸上停了停:“陆先生,气色不大好啊。没睡踏实?”
“心里有事,睡不沉。”陆知命笑了笑,撩袍进了茶馆,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沈雁回照例去灶间帮忙端热水。
赵西海跟进来,一边擦桌子一边压低了声音:“昨儿那女的,后来又来了?”
“没,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陆知命接过沈雁回递来的热毛巾,敷了敷脸,“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人。”
“您说。”
“城西郑家,做绸缎生意的,听说过么?”
赵西海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陆知命,又瞟了瞟门口,才道:“郑茂源郑老爷家?那可是西城数得着的富户。怎么,那位女客……跟他家有关?”
“可能有点牵扯。”陆知命含糊道,“这郑家,近来可有什么风声?家里安不安生?”
赵西海把抹布往桌上一搭,索性在对面坐下来,声音压得更低:“郑老爷今年怕是有六十了,原配夫人去得早,续弦娶的是个年轻的,听说才三十出头。家里大少爷是原配所出,早几年就帮着打理生意,二少爷是续弦生的,今年……估摸着也就八九岁?差着岁数呢。”
他顿了顿,见陆知命听得仔细,便继续道:“生意上的事,咱这茶馆离得远,听不着细的。但家里头……前阵子倒是有个传闻,也不知真假。”
“什么传闻?”
“说是郑老爷这半年身子骨不大爽利,家里请过好几回大夫。有嘴碎的婆子传出来,讲老爷夜里睡不安稳,总说胡话,像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赵西海摇摇头,“这种大户人家的阴私,传来传去就变了味,当不得真。不过郑家这半年,确实闭门谢客的时候多,往年常来的几个老主顾,最近都少见。”
陆知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没说话。撞邪?他是不大信的。但老人病中多疑,家宅不宁,倒是常见。
沈雁回端了两碗热粥、一碟咸菜过来,默默放下。赵西海起身道:“您先吃着,我前头还得忙活。郑家的事……陆先生,我多嘴一句,水深。”
“明白。”陆知命点点头,拿起筷子。
粥是糙米熬的,很稠,咸菜切得细,淋了几滴香油。他慢慢吃着,心里琢磨赵西海的话。续弦、幼子、长子、病重的老父亲——这几乎是大户人家内部争斗的标准戏码。顾清照说的“家宅隐私”,八成就是这类事。
但为什么找上自己?江相派同门不少,顾清照看着也不像初出茅庐的新手,她完全能自己处理。除非……这事里有些关节,她一个人搞不定,或者不方便亲自深挖。
而且,还牵扯杜七的码头。
陆知命喝光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对沈雁回道:“雁回,你上午就在茶馆附近转转,警醒着点。我出去一趟。”
“先生要去哪儿?”沈雁回立刻问。
“找个小耳朵,打听点消息。”陆知命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晌午前回来。”
《算命先生不信命》— 龙岩凌月 著。本章节 第21章 毒从口入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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