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石头与钢枪
1936年12月13日,保安,抗大操场。
天还没亮,陆铮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不是争吵,是有人在哭。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军装走出窑洞。晨光熹微中,操场上围着一圈人,中间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压抑。
“怎么回事?”陆铮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蹲在地上的陈小虎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纸己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墨迹洇开了一片。
“教员……我家里来信了……”陈小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娘……我娘没了……”
陆铮蹲下来,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一个识字不多的人写的,大意是:陈小虎的母亲上个月病故了,临终前一首念叨着他的名字。信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今天才送到。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初九……我娘走的时候,我还在练投弹……”陈小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牛大壮站在人群最外面,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赵铁柱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着圈。
陆铮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不是这个身体的母亲,是另一个时空的、2026年的母亲。她要是知道自己牺牲了,会不会也像陈小虎的母亲一样,临死前还在念叨儿子的名字?
“陈小虎。”陆铮的声音很平静,“你娘走了,你难过,这是人之常情。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娘最希望看到的,不是你在这里哭,是你好好活着,替她把该看的日子都看了,该打的仗都打了。”
陈小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哥死在日本人手里,你娘现在也走了。这个仇,不是哭能报的。”陆铮把那张信纸折好,塞回陈小虎手里,“把眼泪擦干,去洗把脸,今天还有课。”
陈小虎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人群散了。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东边的天际线一点点亮起来。今天是个晴天,太阳还没出来,但朝霞己经把半边天烧成了金红色。
“教员。”小石头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说陈小虎他娘,在天上能看见他吗?”
“能。”陆铮接过粥碗,“她看得见。所以她更希望看见他站着,不是趴着。”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上午的课,陆铮临时改了内容。
原计划讲“战场自救互救”,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学员们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样子——西安事变的消息还在发酵,各种传言满天飞,陈小虎家里的事又让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他知道,今天讲技术课,谁都听不进去。
他把教案合上,放在讲台一边。
“今天不讲新课了。咱们聊聊天。”
学员们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们谁打过日本人?”陆铮问。
沉默了片刻,有一个人举手了。不是学员,是站在门口旁听的小石头。
“我!”小石头大声说,“我三一年在东北,跟日本人干过一仗!”
“进来,说给大家听听。”
小石头走进来,站在讲台旁边,挠了挠头:“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我爹是东北军的,日本人打沈阳的时候,我爹带着我往南跑。跑到锦州的时候,遇到一股日本人的侦察队,我爹把我塞进一个地窖里,自己拿着枪出去打。我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枪声,砰砰砰的,打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就没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后来我从地窖里爬出来,我爹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日本人走了,没补枪,可能觉得他肯定死了。但我爹没死,他挣扎着跟我说了一句话——‘小子,记住,你是中国人。’然后就没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小石头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但没哭。
“所以我跟着红军走,红军打谁我就打谁。只要是打日本人,让我干啥都行。”
陆铮看着小石头,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小战士,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还有谁打过日本人?”陆铮又问。
这次,有两个人举手了。一个是三十来岁的老兵,胡子拉碴的,坐在最后一排;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第一排,手上有明显的冻疮疤痕。
“你先说。”陆铮指了指那个老兵。
老兵站起来,声音沙哑:“我叫马德胜,原红西方面军的。三二年在热河打过一仗,不是跟红军打,是跟日本人打。”
《烽火淬》— 东方三叔 著。本章节 第6章 石头与钢枪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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