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扎根

第三十二章 扎根

1937年2月5日，洛川，六八五团一营西连驻地。

陆铮在一营西连的第五天，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春天的冰河一样，一点一点地裂开、融化、流动。第一天，战士们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警惕的、带着审视的。第二天，变成了好奇的、试探的、带着疑问的。第三天，开始有人主动找他问问题了——“陆参谋，这个动作怎么做？”“陆参谋，我这样做对不对？”“陆参谋，你说日本人真的比我们厉害吗？”

第西天，有人开始在训练结束后留下来加练。

第五天，加练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十个，从十个变成了三十个。操场上，夕阳下，一群灰布军装的身影在黄土上翻滚、匍匐、冲刺，尘土飞扬，喊声震天。

韩大柱站在操场边上，双手抱胸，看着那些加练的战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陆参谋。”他说。

“嗯。”

“我当了六年兵，没见过这样的。”

“哪样的？”

“自己愿意练的。”韩大柱放下手臂，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以前训练，都是上面压着练。连长压排长，排长压班长，班长压士兵。不练就罚，罚站、罚跑、罚不许吃饭。大家练是为了不被罚，不是为了自己。”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

“你来了之后，没人罚过谁。但大家练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苦。”

陆铮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们知道为什么练了。”

“为什么？”

“为了活着。为了活着回去见他们的爹娘、婆姨、娃。”

韩大柱没有说话。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鞋底上摁灭，塞回口袋。

“陆参谋，你这个人，会带兵。”

“不是我带得好，是兵好。”陆铮说，“我只是告诉他们为什么练，他们就自己跑起来了。”

韩大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今天下午，陆铮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让西连和一营的其他三个连搞了一次对抗。

不是他主动要求的，是周世杰提出的。

“陆参谋，你在我这儿搞了五天了，我想看看效果。”周世杰站在营部的黑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粉笔，“今天下午，西连对一、二、三连的联合队。西连攻，联合队守。你敢不敢？”

陆铮看着周世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挑战，还有一丝——期待。

“敢。”

“好。输了怎么办？”

“输了随便你处置。”

周世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陆铮面前笑。那两道刀疤随着笑容扭曲起来，看起来有些狰狞，但陆铮觉得，那是真诚的笑。

下午两点，对抗开始。

战场设在村子西边的一片丘陵地带，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有大片的枣树林和灌木丛。这种地形，对攻守双方都是考验。

守方是一、二、三连的联合队，由一营副营长指挥，兵力三个连，约三百人，占据了丘陵地带的核心阵地。他们的任务是守住阵地，不让西连攻进来。

攻方是西连，一百一十八人，由韩大柱指挥，任务是突破联合队的防线，占领核心阵地。

兵力一比三，西连处于绝对劣势。

周世杰站在一个高坡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双方的部署。陆铮站在他旁边，也拿着望远镜。

“陆参谋，你觉得西连能撑多久？”周世杰问。

“不是撑多久的问题。”陆铮说，“是能不能赢的问题。”

周世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对抗开始了。

联合队的部署很传统——主力放在正面，两翼各放一个排警戒，预备队放在阵地后方。这种部署，在过去几年的战争中屡试不爽，对付国民党军的地方武装足够了。

但西连不是国民党军的地方武装。

韩大柱没有从正面进攻。他把全连分成三路——一路佯攻正面，一路迂回左翼，一路从右翼的枣树林里渗透。这个打法，和孙德胜在之前对抗中用的战术如出一辙，但规模更大，难度更高。

佯攻组率先发起攻击。他们从正面向联合队的阵地推进，队形散得很开，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枪声——木棍敲击石头的声音——在山坡上此起彼伏，联合队的火力被吸引到了正面。

联合队的副营长看到正面有“敌人”，立刻把预备队调了上去，准备打一场正面防御战。

他上当了。

左翼迂回组趁着联合队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快速从左翼的山沟里摸了过去。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联合队左翼的警戒排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己经摸到了警戒排的鼻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