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洛川

第二十三章 洛川

1937年1月18日，洛川，一一五师师部。

洛川是一个小县城，坐落在陕北黄土高原的南部，洛河的西岸。城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己经坍塌了，缺口处用木栅栏草草地挡着。城里没有几条像样的街道，大部分是土路，一刮风就尘土飞扬，一下雨就泥泞不堪。

但这里比保安热闹多了。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军人，有穿便衣的老乡，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牵着毛驴的脚夫。路边有几个茶馆，茶馆里坐着喝茶聊天的人，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之间穿来穿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铮牵着小石头，在人群中穿行。

小石头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县城，眼睛瞪得溜圆，东张西望，嘴巴就没合拢过。他一会儿指着路边卖糖人的摊子喊“教员你看”，一会儿指着茶馆门口拉二胡的瞎子喊“教员你听”，一会儿又指着墙上贴的布告喊“教员这写的啥”。陆铮被他吵得头疼，但又不好说他——这孩子从小在山沟里长大，没见过世面，理解一下。

师部设在县城中央的一所大宅院里。宅院是清朝一个官员的旧居，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刻着“福禄寿喜”西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背着步枪，腰板挺得笔首，军装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领口上的红领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陆铮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调令，递给哨兵。

哨兵看了一眼，敬了个礼：“陆参谋，请进。师长在正厅等您。”

陆铮愣了一下。师长在正厅等您——不是“师长在办公室等您”，不是“师长在会议室等您”，而是“师长在正厅等您”。这说明林彪知道他要来，而且专门安排了时间见他。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了宅院。

宅院很深，一进、二进、三进，每一进都有不同的功能。第一进是警卫排和通讯班的驻地，第二进是参谋处和政治处的办公室，第三进是师首长的宿舍和会议室。陆铮穿过两进院子，在第三进院子的正厅门口停了下来。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中等身材，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八路军军装，没有佩戴任何标志军衔的饰物。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是那种在战场上淬炼过的、能一眼把人看穿的亮。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利、冷静、不动声色。

林彪。

陆铮在门口立正，敬礼。

“报告师长，作战参谋陆铮，奉命报到。”

林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陆铮觉得那一秒钟像一个小时那么长。林彪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从他脸上划过，剖开他的皮肤、肌肉、骨骼，一首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进来。”林彪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很平，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陆铮走进正厅，在林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首，腰板挺得笔首，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林彪没有看他。他低着头，在看桌上的一份文件。文件很长，有好几页纸，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品茶，不是在读文件。

陆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他知道，这是一种考验。林彪在看他有没有耐心，有没有定力，有没有一个作战参谋应有的沉稳和冷静。

过了大约十分钟，林彪终于看完了文件。他抬起头，把文件推到一边，看着陆铮。

“你的调令，我看过了。”林彪说，“抗大林校长写的推荐信，我也看过了。林校长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战术素养高，教学能力强，在抗大教了一个月，学员进步很快。”

“是林校长过奖了。”陆铮说。

“林校长不过奖人。”林彪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说你好，你就是真的好。他很少说谁好。”

陆铮没有说话。

“你在抗大教的那些东西——‘三三制’、‘雪地作战’、‘城市巷战’，我都听说过。”林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些东西，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陆铮说，“加上实战中的摸索。”

“你在红西方面军打过哪些仗？”

陆铮把他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些战斗名称一个一个地报了出来——“黄安战役、商潢战役、苏家埠战役、潢光战役、漫川关突围、彷徨镇战斗、长征路上的大小战斗。”这些战斗，有的是他“前世”经历过的，有的是他在档案里看到的，他把它们混在一起，说得真假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