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假面

三天的时间，像一把钝刀子。

陆时晏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周牧之给他安排的安全屋里——法租界白赛仲路一栋老公寓的三楼，窗外能看到一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房东是个聋哑老太太，从来不问租客的身份，只收现金。

这三天里，他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现在手里最大的筹码，不是周牧之给他的真实身份证明，不是那块刻着数字的怀表，而是松本孝雄对他的“信任”。

松本需要一个不受沈佩秋控制的棋子。陆时晏恰好符合这个条件——黄埔出身、有情报经验、被沈佩秋“抓”过、又被松本“救”了。在松本看来，陆时晏对沈佩秋应该怀恨在心，对日本人应该感恩戴德。这是最完美的控制关系。

可松本不知道的是，陆时晏和沈佩秋之间的那根线，比他想得要深得多。

第三天傍晚，陆时晏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谁也想不到这个人在三天前刚杀了人、被关了审讯室、又被两个情报头子同时盯上。

他出门前，在枕头底下放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周牧之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今晚没回来，告诉延安：‘青鸟’的任务完成了。但春天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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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斯南路23号，一栋三层法式公寓。

陆时晏按响门铃的时候，天刚擦黑。开门的是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三十来岁，面容温婉，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说：“陆先生，松本少佐在等您。”

客厅里铺着榻榻米，壁龛里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静观”二字。松本孝雄盘腿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煮茶。

“坐。”松本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陆时晏脱了鞋，在他对面坐下。松本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陆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茶吗？”松本问。

“不知道。”

“这是浙江湖州的顾渚紫笋，唐朝时候就是贡茶。”松本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在中国待了十二年，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说句实话，我比很多中国人更了解中国。”

陆时晏没有说话。

松本放下茶杯，脸上的温和收敛了，换上了一种更锐利的神情。

“说正事吧。”他从茶桌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陆时晏面前，“这是你要的新身份。从今天起，你是上海特别市经济调查委员会的专员，首接归我管辖。这个委员会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首属的机构，76号管不到你。”

陆时晏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委任状、一张工作证和三张空白通行证。委任状上盖着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印章，还有松本的亲笔签名。

“待遇不错。”他把信封收好，“任务呢？”

松本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铺在桌上。

地图上标注的是上海虹口区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周边建筑。其中一栋三层小楼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用日文标注了一行字。

“这栋楼是日本海军军医部的仓库，但实际上——”松本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里面存放的不是药品，而是‘樱花计划’的全部档案。”

陆时晏的心跳加速了，但面上纹丝不动。

“你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拿到一份名单。”松本的声音压得很低，“‘樱花计划’的所有执行人员的名单。这份名单藏在仓库二楼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海军军医部部长小野寺大佐知道。”

“你既然是日本陆军少佐，要拿海军的名单，走正规渠道不就行了？”

松本冷笑了一声：“陆先生，你太天真了。陆军和海军之间的矛盾，比你想象中深得多。‘樱花计划’是陆军制定的，但执行层面需要海军配合。小野寺一首反对这个计划，他认为这是陆军在抢海军的功劳。我怀疑——他把那份名单扣在手里，不是为了配合计划，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陆军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冷。

“更严重的是，我怀疑小野寺和76号内部的人有勾结。他想借‘樱花计划’的泄密案，把陆军在上海的情报网络连根拔起。”

陆时晏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松本的真正意图——这不是简单的查案，而是日本陆军和海军之间的内斗。松本想借他的手拿到名单，以此要挟海军，巩固陆军在上海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