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特高课的审讯室,比76号干净得多。
干净得让陆时晏觉得不自在。
白墙、木地板、一张长条桌、两把椅子。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只细颈白瓷瓶,插着一枝修剪整齐的梅花。如果不是手腕上铐着铁链,陆时晏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某家日本高级餐厅的包间里。
他被按在椅子上坐下,铁链穿过桌底的铁环,锁死了他的活动范围。
佐藤坐在他对面,把一份档案扔在桌上。
“陆时晏,浙江绍兴人,二十九岁,黄埔军校第十西期步兵科学员。”佐藤的中文说得很标准,只在个别字眼上带点生硬的尾音,“毕业后在国军第八十七师服役,历任排长、副连长。1939年调入武汉行营参谋处,负责档案管理。1941年调至上海,进入76号情报处档案科。”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一个黄埔出身、有过作战经验的人,甘愿在档案科当一个抄抄写写的小科员。陆先生,你不觉得这很不合理吗?”
陆时晏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像是来喝茶的:“佐藤少佐,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档案科好歹不用上前线,我惜命。”
“惜命?”佐藤冷笑,“那你为什么要杀赵德彪的手下?”
“我没杀人。我划了他脖子一刀,但没割断动脉。”陆时晏纠正道,“赵队长可以作证,那个人还活着。我只是……不想被请去喝茶。”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翻开档案的另一页:“三个月前,76号破获军统上海站外围组织‘晨光社’,行动队提前知道了抓捕时间和地点。事后调查发现,情报泄露的源头在档案科。陆先生,你怎么解释?”
“档案科有五个人,每个人都能接触到那些档案。”
“可只有你一个人,在事发当晚留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两点。”
“我加班是因为白天没干完活。佐藤少佐,您不了解76号,档案科的活儿又多又杂,加班是常事。”
佐藤把档案合上,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
“陆先生,你知道‘青鸟’这个代号是什么意思吗?”
陆时晏摇头。
“在中国古诗词里,青鸟是信使。”佐藤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白炽灯的光,“是传递消息的使者。而我们调查发现,从三个月前开始,有一条情报传递路线从76号出发,经过法租界,最终到达延安。这条路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和档案科有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而你,是档案科里唯一一个在黄埔受过电讯训练的人。换句话说,只有你,懂得如何用密码传递情报。”
陆时晏沉默了很久。
他确实学过密码学——沈佩秋教的。如果佐藤查到了这一层,那他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佐藤少佐,我承认我的履历有疑点。”他缓缓开口,“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请说。”
“如果我是‘青鸟’,我会蠢到把所有痕迹都留在自己经手的档案里?我会在每次情报泄露的当夜都加班?我会在赵德彪来请我的时候,当场杀他的人?”他首视佐藤的眼睛,“这不是一个合格特工的做法。这是一个被人栽赃的替死鬼的做法。”
佐藤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时晏注意到他擦眼镜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
“我不知道是谁。”陆时晏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何志远是军统的人,他的话不能全信。军统和地下党虽然是盟友,但他们各怀鬼胎。说不定何志远是想借76号的手,替他们除掉一个碍事的人。”
佐藤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走路的姿态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像刻在面具上的。
“佐藤君,辛苦了。”他用日语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接下来交给我。”
佐藤立刻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松本少佐。”
陆时晏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松本孝雄。
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一天。
松本走到陆时晏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那双眼睛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阴鸷、深沉,像两口看不到底的枯井。
“陆先生。”松本用流利的中文开口,甚至带着点北京口音,“我刚才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你的辩解很有道理。”
他在陆时晏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但你漏掉了一个关键问题。”
《谍海青鸟》— 大虾蜀黍 著。本章节 第3章 松本的棋局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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