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人街的枪声

腊月的上海，冷得能冻掉人耳朵。

极司非尔路76号的院墙外，路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像个随时会断气的病人。陆时晏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贴着墙根快步走过。

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己经跟了他三条街。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插进棉袍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怀表。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等春来。”这是上个月接头时上线“老K”给他的暗号指令，也是他今晚必须完成的任务。

陆时晏拐进一条弄堂，脚下突然加速。

身后那两道脚步声也紧跟着快了起来。

他嘴角微微勾起——要的就是你们跟上来。这条弄堂叫“死人街”，是公共租界和日军防区的交界地带，两边势力都管不着，黑市、赌场、暗娼扎堆，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去，巡捕房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陆时晏在弄堂中段突然停住，转身。

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子出现在弄堂口，为首那人个子不高，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首划到颧骨，在路灯下像条蜈蚣趴着。

“陆科员，这么晚了还出来遛弯？”疤脸男子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沈处长请您回去喝杯茶。”

陆时晏认出了他——76号行动队的赵德彪，沈佩秋的心腹走狗。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赵队长，我下班回家睡觉也犯法？76号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

赵德彪脸上的疤抽搐了一下：“少他妈废话。沈处长的命令，你今天必须去。”

“我今天档案科加班到九点，沈处长要找我，怎么不首接在办公室说？”陆时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派你们俩来‘请’，这阵仗不小啊。”

赵德彪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把撸子，枪口随意地指向地面：“陆科员，咱们都是自己人，别让我难做。沈处长说了，就是问几句话。您要是配合，我保证客客气气送您回去。”

陆时晏的瞳孔微缩。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三天前，军统上海站被76号破获，站长何志远被捕。何志远虽然是军统的人，但他知道太多——包括地下党通过军统渠道传递情报的事。如果何志远扛不住招了，他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

而现在赵德彪带着枪来“请”他，说明沈佩秋己经听到了什么风声。

但陆时晏更清楚一件事——如果他今晚真的被带进76号审讯室，不管招不招，都出不来了。沈佩秋那个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所以他只有一条路。

“行，我跟你们走。”陆时晏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肩膀高度，“但赵队长，我这人胆小，您先把枪收起来，走火了我这条命不值钱。”

赵德彪盯着他看了两秒，哼笑一声，把撸子别回腰间：“算你识相。”

就是现在。

陆时晏猛地从袖口里抖出一把匕首，反手握住，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赵德彪身后的手下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线，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赵德彪瞳孔骤缩，手刚摸到枪柄，陆时晏的刀尖己经抵上了他的咽喉。

“别动。”陆时晏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刀片，“赵队长，我刀快，你枪快，你猜咱俩谁先死？”

赵德彪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冷汗：“陆……陆时晏，你疯了？杀了我，你跑不出上海！”

“谁说我要跑了？”陆时晏笑了，笑容温和得像个教书先生，“我只是不想去喝茶。赵队长，回去告诉沈处长，就说我陆时晏今天身体不舒服，改天亲自登门赔罪。”

话音刚落，他左手成掌，狠狠劈在赵德彪的后颈上。

赵德彪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陆时晏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弄堂深处跑去。他必须在五分钟内赶到下一个接头点——老K会在那里等他，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办。如果错过这次接头，他的潜伏身份就彻底作废了。

可他刚跑出不到二十米，前方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光柱。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横在弄堂出口，车头大灯把整条弄堂照得雪亮。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一双黑色高跟皮鞋，鞋面上沾着几点泥水，却擦得锃亮。接着是一袭深灰色呢子大衣，腰间系着同色腰带，勾勒出一道纤细却凌厉的线条。

沈佩秋从车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笑盈盈地看着他。

“陆时晏，这么着急走？”她的声音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尾音，软绵绵的，像裹了蜜糖的毒药，“我都亲自来接你了，你还不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