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锣的消息

陆知命接过那油纸包，入手沉甸甸，透着温热的油润香气。他掀开一角，是刚出炉的桃酥，金黄酥脆，芝麻粒儿密密麻麻。那坛酒倒是寻常的烧刀子，泥封得严实。

“吴老板客气。”他笑了笑，没推辞，“生意回转就好，东西我收下，沾沾喜气。”

吴守财搓着手，脸上红光更盛：“应该的，应该的！半仙您慢用，铺子里还盯着，我先回了！”说罢，又拱了拱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陆知命拎着东西回到后院。沈雁回正蹲在井边打水，准备擦洗那根文明棍——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保养”法子，每日必做。见陆知命进来，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油纸包和酒坛上。

“吴老板送的？”他问。

“嗯，生意好了，心里舒坦。”陆知命把桃酥放在院中石桌上，解开绳子，“来，趁热吃两块。这烧刀子……你留着晚上抿两口驱驱寒，我不善饮。”

沈雁回走过来，没急着拿吃的，先看了看陆知命的脸。黄昏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看不出太多情绪。“那洋货行……”他低声道。

“褚老提了一嘴，味儿邪性。”陆知命掰了块桃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可眼下没凭没据，更不关咱们的事。先看着吧。”

沈雁回“嗯”了一声，这才拿起一块桃酥，却没吃，只拿在手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先生，我打听了，码头‘义丰’栈那个周家小叔子，叫周阿西。人还算老实，就是……好像前阵子跟着杜七爷手下的人跑过几趟腿。”

“杜七爷？”陆知命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码头上新起来的人物，手底下有些船工苦力，听说跟几家货栈都有来往，路子有点杂。”沈雁回言简意赅，“疤脸强那伙人，见了杜七爷手下的小头目，也得赔笑脸。”

陆知命咽下桃酥，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水有些凉，顺着喉咙下去，带走了那点甜腻。“知道了。”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心里却转了几转。杜七爷……这名字头一回听。码头那地方，水浑，人杂，新旧势力更迭快。周阿西沾上那边，赵西海提醒得没错。至于疤脸强，吃了瘪，若真想找回面子，要么自己再来，要么就得攀扯更有力的人物。杜七爷？未必，但也不能不防。

他看了看沈雁回。这汉子正小口吃着桃酥，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掌心的碎渣都倒进嘴里。那缺了一角的耳朵在暮色里轮廓分明。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墙根一带便有了动静。挑担的、推车的、赶早市的，脚步声、车轮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像一曲沉闷却充满生机的序章。悦来轩的伙计打着哈欠卸下门板，灶间传来风箱的呼啦声和油锅滋啦的轻响。

陆知命起得早，洗漱停当，换了件干净的半旧长衫。他没急着去前头支摊，反而搬了把竹椅坐在后院门口，就着天光，慢悠悠翻着那本边角起毛的《卜筮正宗》。书页哗啦作响，心思却不全在书上。

他在等一个人。

约莫辰时初刻，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吆喝：“看报看报！《申报》、《新闻报》！最新消息，关外局势又紧！看报看报——”

脚步声到了茶馆门口，略一停顿，似乎是将一叠报纸塞给了伙计，随即又响起来，朝着巷子另一头跑去。

陆知命合上书，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到前头茶馆门口。

报童陈小锣正把最后几份报纸塞进斜挎的帆布包里，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就要往下一个街区冲。他约莫十三西岁年纪，瘦得像根竹竿，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夹袄，跑起来衣摆呼扇。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机警地扫视着街面。

“小锣。”陆知命开口，声音不高。

陈小锣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见陆知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生意人才有的熟络笑容：“哟，陆先生！您早！今儿个要份报不？《申报》刚到的，新鲜热乎！”

陆知命走到他近前，从袖袋里摸出三个铜板，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报，我回头让伙计买。这三个铜子儿，买你几句话。”

陈小锣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嗅到鱼腥的猫。他左右瞟了一眼，压低声音：“陆先生您想问啥？只要我小锣知道的，保管……”

“不要你特意打听什么。”陆知命打断他，把铜板递过去，“就说你今早跑这一圈，耳朵里刮着了什么新鲜事、零碎话。街面上，茶馆里，巷子口，什么都行。越碎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