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就像这卦象,看着有路,其实处处是坎?”
陆知命把后半句话说完,手指还按在《周易》封面上,没抬头。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鸡啼,天快亮了。
沈雁回站在桌边,短刀不知何时己归了鞘。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有点干涩:“先生这话,我不懂。我只会看眼前的路,有坎,就迈过去,迈不过去……就想办法绕。”
陆知命终于抬起眼,笑了笑。一夜未睡,眼底有血丝,但这笑倒是真切。“绕不过呢?”
“那就踩平它。”沈雁回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一句,“踩不平,也得试试。总不能站着等死。”
这话糙,理却不糙。陆知命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继续把散乱的书册码齐。油灯里的油快熬干了,火苗一跳一跳,屋里明暗不定。
两人都没再提夜里被翻查的事。提了也没用。
天光渐渐透进来,灰蒙蒙的。陆知命吹熄了灯,走到院中。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不少。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巴响了几声。
“雁回,”他忽然道,“今天你不用跟我。”
沈雁回刚把短刀插回后腰,闻言一愣:“先生?”
“顾清照安排好了,我是以居士身份随刘老太太进香的车队进去,带个武人模样的护卫,反而不像。”陆知命从墙角拿起那根黄杨木文明棍,在手里掂了掂,“你就在家,警醒些。胡继宗那边被顾清照暂时绊住了手脚,但杜七的人,还有砸摊子那伙不明不白的,未必死心。”
沈雁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重重“嗯”了一声。
“另外,”陆知命压低声音,“小院夜里被翻过,对方没找到想要的东西,说不定还会再来。你守着,看看有没有‘回头客’。若是来了……别硬拼,记下样子就行。”
“我明白。”
陆知命拍拍他肩膀,转身进屋换衣裳。那件最体面的藏青长衫昨晚就备好了,袖口虽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他对着院里水缸的倒影,把头发仔细梳过,用一点清水抿了抿。
镜子里的人,眉眼平和,甚至带着点读书人的文气。可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先生,”沈雁回在门外喊,“早点买回来了,豆汁和焦圈。”
“来了。”
两人坐在堂屋小桌旁,默默吃着。豆汁还是那股酸馊味,焦圈炸得酥脆。陆知命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珍馐。沈雁回几口就吞完了自己的那份,然后抱着胳膊,眼睛盯着院门方向。
“别太紧张。”陆知命喝完最后一口豆汁,抹抹嘴,“大白天的,他们不敢明着来。”
“不怕一万。”沈雁回闷声道。
陆知命笑笑,没接话。他起身,从里屋取出那个旧罗盘,还有顾清照给的深蓝色小布袋。罗盘用一块干净粗布包好,塞进布袋最底下。上面又放了几样零碎东西:一包褚延寿给的寻常安神香粉,几枚铜钱,还有一小卷空白的黄裱纸和半截炭笔。
布袋口收紧,拴在腰带上,外面长衫一遮,半点看不出来。
“我走了。”陆知命拿起文明棍,“傍晚前回来。若是……若是过了酉时还没见人,你就去悦来轩找赵西海,他知道该怎么办。”
沈雁回站起身,嘴唇抿成一条线,重重点头。
陆知命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院门。
***
刘老太太进香的车队,约在辰时三刻于城西观音庵山门外汇合。陆知命到得早,远远便看见庵前空地上停着三辆黑漆平头马车。几个青衣小帽的仆役正在搬东西。
顾清照站在庵门旁的槐树下,依旧是一身素色旗袍。看见陆知命,她微微颔首。
“陆居士来了。”她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听见,“老太太刚诵完早课,稍歇片刻就出来。你随第三辆车,车上己备了《地藏经》和木鱼。”
陆知命会意,躬身道:“顾居士费心。”
那管事汉子打量了陆知命几眼,见他衣着虽旧却整洁,举止有度,便没多问。
正说着,庵门内传来脚步声。两个婆子搀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沉香色团花褂子的老太太缓缓走出。老太太面容慈和,但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郁。
顾清照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老太太抬眼看了看陆知命方向,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微微点头,便由婆子扶着上了第一辆车。
车队动身。陆知命跟着仆役们上了第三辆车,车内堆着些箱笼包袱,角落空处铺了块毡垫。他在毡垫上坐下,车帘放下,光线暗下来。
《算命先生不信命》— 龙岩凌月 著。本章节 第37章 颤抖的双手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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