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掌心里哗啦轻响,陆知命盯着那三枚磨得发亮的康熙通宝,心思却飘在别处。卦灵还是耳朵灵?这问题像根刺,时不时就扎他一下。早上卖菜婆子那嗓门,隔半条街都听得真真儿的,想不记住都难。风火家人,二爻动……他无声地撇了撇嘴,这卦象倒是应景,可说到底,还是那几句闲话给了底。
正琢磨着,一片阴影忽然罩住了卦摊前那块光斑。
陆知命抬眼。
来人个头极高,几乎挡住了西斜的日头,粗布短打绷在结实的肩臂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黝黑发亮。国字脸,浓眉压着一双亮得有点慑人的眼睛。最扎眼的是右耳,缺了不大不小一块,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啃下去的。这人往摊前一杵,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那股子压抑着的怒气,隔着一丈远都能嗅到。
陆知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他慢条斯理地将铜钱收进袖袋,顺手理了理长衫下摆,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这位……壮士?”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问前程,还是断吉凶?”
大汉没坐,就那么首挺挺站着,低头看他,喉咙里滚出闷雷似的一声:“吉凶。”
两个字,硬邦邦砸下来。
陆知命眯了眯眼,没急着起卦。他先打量对方。气息粗重,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疾步赶来或刚动过气。右手虚握着,指节发白,虎口和指根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棍棒刀柄留下的。衣服干净,但肘部磨得发毛,补丁针脚细密,说明日子不宽裕却讲究。最关键的是那眼神,怒是怒,里头却没什么奸邪浑浊,反倒有种……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似的憋屈。
不是来找茬的泼皮。陆知命心里有了三分底。
“坐。”他指了指摊前那条窄凳。
大汉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凳子矮,他个子高,坐下后更像一尊铁塔,局促地蜷在卦摊前。
“近日可是遇到了烦难?”陆知命一边问,一边从签筒旁拿起那三枚铜钱,却不摇,只是用指尖慢慢着上面的纹路,“看阁下气色,火浮于面,金滞于眉,怕是与人起了争执,且牵扯财物?”
大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你……”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下文,但那反应己经证实了七八分。
陆知命心里又稳了一分。什么火浮金滞,套话罢了。这人一脸怒容冲过来,不是寻仇就是讨债,民国这世道,市井纠纷十之八九离不开钱。他不再多问,将铜钱合在掌心,虚虚拢着,闭目凝神片刻——做这行,架势总得摆足。
哗啦,哗啦,哗啦。
连掷六次。铜钱落在老旧木桌上,声音清脆。陆知命睁眼,手指在桌上虚划,心里飞快排着卦爻。
上兑下离,泽火革。九西爻动。
他盯着那卦象,指尖无意识地掐算了几下,心里忽然有了点谱。革卦主变革、争斗,九西爻辞更有意思:“悔亡,有孚改命。”字面看,悔恨消亡,心存诚信可改变命运。但爻位属阳居阴,不当位,且与初爻敌应,说明这争斗里,对方不占理,却有些难缠的歪缠手段。
“泽火革。”陆知命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平缓清晰,“兑为口舌,为毁折;离为火,为甲胄,亦有文书契约之象。卦象显示,阁下近日确有口舌争端,且与一份凭证、或是一桩说得不清不楚的约定有关。对方……”他顿了顿,观察着大汉的神色,“怕是有些滚刀肉般的难缠,仗着点歪理,或捏着点什么由头,硬要阁下认亏。”
大汉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那双亮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先生说得一点不错!”他拳头攥紧,骨节咔吧轻响,“就是个泼皮无赖!我沈雁回给人看仓库,清清白白,他愣是诬我偷了他寄存的货!空口白牙,非要我赔二十块大洋!我哪来的二十块?”
沈雁回。名字倒是挺有江湖气。陆知命记下了,面上不动声色:“哦?空口无凭,他便敢如此?”
“他有张破单据!”沈雁回从怀里猛地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啪地拍在桌上,“先生你看!这上面写的是‘寄存杂货一箱’,既没写明是什么货,也没写价值。那箱子里原本就是些破麻烂絮,我亲眼见他搬进去的!现在他说里面有两匹洋布,值二十块大洋,咬死了是我偷换了!还找了两个街混子作证!”
陆知命拿起那张单据。纸是廉价的毛边纸,字迹歪斜,确实只写了“寄存杂货一箱”,落款是个鬼画符似的签名,日期是半个月前。印泥模糊一片,根本辨不清。典型的糊涂账,想讹人用的。
《算命先生不信命》— 龙岩凌月 著。本章节 第2章 棍子与义气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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