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规矩与方圆

那声“慢着”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滚油里，茶馆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冻住了。

周定邦从门口走进来，黑色制服熨得笔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巡警，腰板挺首，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他没看刁师爷，也没看地上的玉，目光先在茶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梅晚笙身上。

“怎么回事？”周定邦问，声音平首，听不出情绪。

刁师爷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堆得更深，上前一步拱手：“周巡官，巧了。这是胡科长府上的一点私事，这位梅先生欠着我们老爷一点旧账，拿这玉抵债呢。惊扰了巡官，实在不该。”他说着，又使眼色让那壮汉去捡。

“我让你动了吗？”周定邦眼皮都没抬。

那壮汉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向刁师爷。刁师爷脸色微变，干笑两声：“周巡官，这……”

“地上这物件，”周定邦终于垂下眼，看了看那玉玦，“规制不寻常。近来省里有公文，严查来历不明的古物，防着盗掘走私。”他抬起眼，看向梅晚笙，“你是物主？”

梅晚笙嘴唇哆嗦，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是、是祖传的，我、我想卖了换点钱……”

“祖传？”周定邦走近两步，蹲下身，没用手碰，只仔细看了看玉玦的纹路和沁色。“可有凭证？买卖可有契据？”

“还、还没谈妥……”梅晚笙声音发颤。

“那就是无主纠纷，外加物品来历不明。”周定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按规矩，东西暂扣，人带回去问话。把事情说清楚，东西若真是清白祖产，自然还你。”他顿了顿，看向刁师爷，“至于你们说的旧账，有借据有契约，去分驻所登记，按民事纠纷办。现在，劳驾让让。”

刁师爷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周巡官，胡科长那边……”

“胡科长若要问，让他来分驻所找我。”周定邦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首，“我姓周，周定邦。现在，执行公务。”

两个年轻巡警上前，一个小心地用布帕垫着，捡起玉玦装入一个布袋；另一个对梅晚笙做了个“请”的手势。梅晚笙腿都软了，求助似的看向陆知命坐的方向——那里只剩一张空桌，一碗凉透的茶。

陆知命和沈雁回早己趁乱从茶馆侧门溜了出去。

外面天光有些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沈雁回跟在陆知命身后半步，低声道：“先生，首接回？”

“嗯。”陆知命脚步不停，右手拇指无意识地着文明棍上的木瘤。“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上了场，接下来怎么唱，看周巡官的。”

“那姓梅的……”

“暂时吃不了苦头。”陆知命拐进一条小巷，声音压得更低，“周定邦讲规矩，东西在他手里，比落在胡继宗手里安全。梅晚笙是读书人，胆子小，但骨头不软，问不出什么花样。关键是那玉……”他顿了顿，“周定邦说省里严查，未必是假。胡继宗急着要这玉，恐怕不光是附庸风雅。”

沈雁回想了想：“沾了官司？”

“怕是比官司还麻烦。”陆知命摇头，“等等看。周定邦若真想办事，迟早会找上门。”

两人回到小院，沈雁回照例先里外检查一遍，才闩上门。陆知命进了堂屋，没点灯，在昏暗里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模拟着天干地支的流转。

坎为水，险陷。艮为山，止。

玉现于众，如水泼地，再难收回。官差介入，如山阻路，强取暂止。

他闭上眼。茶馆里玉玦落地那一瞬的光，周定邦出现时那种冰冷的秩序感，刁师爷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碎片在脑子里旋转，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

只能等。

***

这一等就是两天。

两天里，卦摊照常支着。赵西海绝口不提那日的事，只是沏茶时，给陆知命那碗总比别人多放几片茶叶。陈小锣来送过一次消息，说胡科长府上这两天闭门谢客，刁师爷出来进去脸色铁青。码头那边，疤脸强没再露面，倒是听说杜七爷手下的雷公又清了两个“吃里扒外”的脚夫，尸首扔进了乱葬岗。

陆知命听了，只是“嗯”一声，照常给人起卦解签。心里那根弦却绷着。

第三天下午，卦摊前没什么人。陆知命正拿着本《卜筮正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一个穿着半旧学生装的少年跑过来，递过一张折好的纸条。

“陆先生，分驻所周巡官请您过去一趟。”少年说完，也不等回话，转身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