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茶与旧梦

日头渐渐西斜，茶馆里的人气也散了大半。赵西海拎着铜壶过来续水，瞥了眼陆知命桌上那几枚铜钱，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气声比说什么都明白。

陆知命揉了揉眉心，那股子被窥伺的感觉，像粘在背上的蛛丝，总也掸不掉。他索性收了摊，对沈雁回道：“回去也是闷着，不如在茶馆里坐坐，喝透这壶茶。”

两人刚在靠里一张清静桌子旁坐下，就看见门口光线一暗，进来个人。

这人约莫西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长衫，肘部打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倒不显邋遢。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下颌留着疏疏的短髭，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总没睡醒，又像是心思飘在别处。他手里拎着个旧藤箱，边角都磨白了。

他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茶馆，尤其在几个角落和门外街上多停了一瞬，这才慢吞吞走进来，拣了张离陆知命他们不远不近的桌子坐下。位置选得巧，既不算扎眼，又能看清门口进出的人。

赵西海认得他，提着壶过去：“梅先生，今儿得空？还是老规矩，一壶高末？”

被称作梅先生的男人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排在桌上，声音有些干涩：“有劳赵掌柜。”他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咬字却清晰，有种旧式文人刻意讲究的腔调。

等赵西海端了茶过来，梅晚笙——陆知命听清了这名字——却不急着喝。他先是用指尖试了试壶壁温度，然后掀开盖子，凑近深深嗅了一口那廉价茶叶的粗涩香气，闭了闭眼，半晌，才缓缓倒出一杯。动作一丝不苟，带着种近乎仪式感的迟缓。

陆知命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这做派，这名字，还有那旧藤箱里隐约露出的线装书一角……是个读书人，而且是那种老派的、落魄了的读书人。

梅晚笙独自品着茶，目光却又一次飘向门外。街上一个拉洋车的跑过，一个卖脆萝卜的小贩吆喝着，他都似乎看得仔细，眼神里却没什么焦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纯粹的无聊。

沈雁回压低声音：“这人，有点怪。”

“不是练家子。”陆知命也低声回了一句，“手上没茧，身子骨也单薄。就是……心神不宁。”

话刚落音，那边梅晚笙却忽然转过头，朝陆知命这边望来。他的目光在陆知命脸上停了停，又扫过桌上的签筒和那根靠在桌边的文明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这位，可是街面上传言的‘陆半仙’？”他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正好能让陆知命听见。

陆知命拱拱手：“不敢当，混口饭吃罢了。先生是……”

“敝姓梅，梅晚笙。晚来之风，笙箫之笙。”梅晚笙自报家门，礼节周全得有些不合时宜，“方才见先生收摊，可是今日卦象己尽？”

“心不静，算不准。”陆知命实话实说，也打量着他，“梅先生似乎……也在等人？”

梅晚笙摇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不等了。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等到海枯石烂也是空。”他顿了顿，看向陆知命，“听闻陆先生精于易理，不知对‘亢龙有悔’一句，有何见解？”

这话问得突兀，带着点考校的意味。沈雁回眉头一皱，陆知命却摆了摆手。

他略一沉吟，道：“乾卦上九，爻辞‘亢龙有悔’。龙飞得太高，无所凭借，自然有悔。这是说事物发展到极致，必然转向反面。用在人事上，是劝人知进知退，留有余地。”他话说得平实，没掉书袋。

梅晚笙眼睛却亮了一下，那点涣散消褪了些：“说得在理。只是如今这世道，何处是‘有余地’？飞不起来是困，飞得太高是悔，卡在半空，不上不下，才是煎熬。”他语气里透着浓得化不开的颓唐。

陆知命心中那点警惕，倒被这话勾起些同感。他示意沈雁回坐着，自己端起茶杯，挪到了梅晚笙对面空位上。“梅先生这话，像是深有体会。”

“体会？”梅晚笙苦笑，手指着粗瓷茶杯的边缘，“十年前，我也算是个‘亢龙’。家父在时，薄有田产，我也读过几年私塾，进过新式学堂，会写几句歪诗，认得几件古董。那时觉得，天地虽大，总有我一席文墨之地。”

他叹了口气，眼神又飘向门外，仿佛在看十年前的自己。“后来呢？父亲故去，家道中落。田产变卖殆尽，换来的钱钞，抵不过一日三涨的米价。想去谋个教职，人家要的是洋文流利、西装革履的新派人物。想卖字鬻画，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有闲情雅致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