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轻快,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荡着打在后背上啪嗒啪嗒的。
丽娟从院门口跑进来,一进堂屋门就站不住了,书包往桌上一扔,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李凤霞搁下馒头看她。
数学竞赛出成绩了!
丽娟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拍在桌面上,油印的成绩单,盖着县教育局的红章。
李凤霞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行,刘丽娟,全县第一名,入围省级复赛。
妈,全县第一!
丽娟的声音拔高了一截,脸上的笑收不住。
老师说省级复赛下个月在省城考,前三名能保送省重点高中!
李凤霞把成绩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指腹在红章上摩挲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丽娟的脸。
姑娘站在灯底下,额头上的汗还没干,眼睛亮得不像话。
就一个字,但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幅度很小。
丽娟看见了。
去洗手,粥在锅里温着呢。
丽娟哎了一声跑进灶房去了,水瓢舀水哗啦啦地响。
李凤霞把成绩单搁在桌上,手指从纸面上划过去。
全县第一名,入围省级复赛。
她把成绩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复赛时间五月中旬,地点省城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参赛选手需由家长或老师陪同。
陪同。
她得亲自去一趟省城。
丽娟端着粥碗从灶房出来,蹲在门槛上喝,一边喝一边说学校的事。
张老师说全县就选了三个人去省城,我是分最高的。
另外两个是谁?
一个是县一中的男生叫周文涛,一个是实验中学的女生叫陈小敏。
周文涛多少分?
九十二,比我低六分。
李凤霞嗯了一声。
低六分够不够稳?
丽娟把粥碗放下来,想了想。
张老师说复赛题比初赛难很多,什么都有可能。
那就别光想着稳,回去接着做题。
妈,复赛要去省城住两天,老师说住学校安排的招待所,一个人八块钱,加上来回火车票——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凤霞把桌上的馒头渣扫到手心里倒进泔水桶。
你就管一件事,把题做好。
丽娟嗯了一声,端着碗回灶房冲了冲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回了东厢房。
门关上,铅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李凤霞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贴着胸口。
她收拾完碗筷,站在灶台前面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复赛在五月中旬,省城,她得去。
去了省城,方志远那边的仓库能顺路看一眼。
去了省城,团河路十七号也在那座城里。
三件事,三条线,全往一个地方汇。
她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拿起墙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安静,西厢房的门关着,窗户纸上没有光。
她走到西厢房门口站了一下,没敲门。
里面传来极轻的翻身声,床板吱呀了一下。
卫国醒着。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站了几秒,转身回了堂屋。
刘铁柱从快餐店回来了,在灶房里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进了堂屋。
凤霞,今天下午来了个人,说是宋记者介绍的,想在咱店里打广告,给了张名片。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过来。
李凤霞接过来扫了一眼,县印刷厂的业务员。
怎么说的?
说能给咱印传单,五百张八块钱,还能往厂子里发。
八块钱印五百张,他倒是会算账。
李凤霞把名片搁在桌角上。
先搁着,不急。
刘铁柱嗯了一声,搓了搓手。
还有个事,下午老赵头送豆腐的时候说,隔壁巷子那家面馆也开始卖盒饭了,两毛五一份,比咱们便宜五分。
李凤霞抬了一下眼皮。
味道呢?
老赵头尝了一口,说跟刷锅水似的。
那就不用管。
她把毛巾搭回椅背上。
便宜五分钱的东西要是能把咱们客人抢走,那我这两年白干了。
刘铁柱嘿嘿笑了一声。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跟你说一声。
说了就行,你去睡吧,明天一早还得去菜市场。
刘铁柱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鼾声就起来了,均匀地传过隔墙。
李凤霞一个人坐在堂屋桌前。
油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成绩单的一角从口袋里露出来,红章的边缘映着灯火。
一万块出去了,换回来一个义乌中转站的三成。
一张成绩单进来了,全县第一。
她把灯芯拨小了一点,省油。
院子外面起了风,四月底的夜里还是凉的,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吹得啪啪响。
她关了灯正要回屋。
东厢房的门开了。
丽娟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铅笔。
妈,有道题我不太确定,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又不会做数学题。
不是让你做,就是听我说说思路对不对。
李凤霞站在院子里看了她两秒。
说吧。
丽娟把作业本翻开举到门口的月光底下,指着一道几何题讲了两分钟,从辅助线的做法讲到角度的推导,语速快,条理清楚,讲到最后一步的时候自己顿住了。
这儿,最后这步用的是反证法,张老师上课没讲过这个,我是从图书馆借的书上看到的,不知道复赛能不能这么用。
书上的东西还能不让用?
可是老师没教过……
老师没教过的不等于不能用。
李凤霞把她的作业本推回去。
你觉得对就写上去,考场上没人管你是从哪儿学的,只看你答得对不对。
丽娟愣了一下,咬着铅笔头想了两秒,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她缩回东厢房把门带上了,铅笔重新落在纸上,沙沙声比刚才快了一截。
李凤霞站在院子里没动。
月光照在砖地上,风把馒头的香味从灶房门缝里送出来,跟院子里泥土和青苔的气味混在一起。
这孩子随她。
不是随她的长相,是随她的性子。
认准了的事不回头,吃不准的事想一想,想明白了也不回头。
她回了屋,关上门,躺在炕上闭了眼。
脑子里的事一件一件往过排。
丽娟去省城考试,来回火车票加住宿加吃饭,二十块打底。
方志远的电报还没到,仓库选在哪儿不知道。
赵建国走了,但团河路十七号那张纸条还压在抽屉里。
卫国今天一天没出仓库的门。
陈守业寄给沈老先生的信,快一个月了,没有回音。
想着想着眼皮沉了,翻了个身迷糊过去。
第二天上午,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从巷口过来,在快餐店门口停了一下。
李凤霞的挂号信。
赵寡妇在门口接了,扬了扬手往后厨喊。
凤霞姐,你的信,挂号的。
李凤霞从灶台边走出来接过信封。
牛皮纸的,厚,手感沉。
寄信地址,京城。
落款一个字,沈。
她捏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陈守业那封信寄出去整整二十八天,回音到了。
她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塞进围裙兜里,转身回了灶台。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底的油开始冒烟了。
她拿起铲子翻了一下锅里的菜,手稳。
围裙兜里那封信贴着她的腰,沉甸甸的。
午高峰过了,最后一桌客人结完账出了门。
赵寡妇在后厨刷碗,刘铁柱蹲在门口啃半个凉馒头。
前厅空了。
李凤霞把柜台后面的凳子拉出来坐下,从围裙兜里掏出那封信。
牛皮纸信封的封口用浆糊粘得严实,她拿剪刀沿边裁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两页信纸,一张照片。
信纸竖排,毛笔字,行楷,一笔一画写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人。
照片夹在两页信纸中间,黑白的,拍的是一个罐子。
不是她那个罐子,是另一个。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故宫博物院藏品,明宣德年间,洒蓝釉钵。
她把照片搁在灶台上,展开信纸从第一行看起。
第一页写的是客套话,问陈守业好,说收到了照片和拓片,看了几天。
第二页的头一行,她的眼睛定住了。
信纸上的毛笔字一笔一画落得很重,墨色比第一页深了半分。
八个字。
此物若真,不可估量。
她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
又翻回正面,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几秒。
拿起灶台上那张故宫藏品的照片,跟信纸并排搁在一起。
沈老先生看了照片和拓片,又特意寄了一张故宫同类藏品的照片过来做比对。
意思很清楚——你手里那个东西,跟故宫里头的是一路货。
赵寡妇从后厨探出头来。
凤霞姐,明天的白菜要不要多进两筐?
多进一筐就行。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稳得没有一丝晃。
手里那封信折了两道,照片夹在信纸中间,塞回信封,信封揣进围裙兜里。
她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柜台底下,走到后门口站住。
阳光从巷口那头斜过来照在砖墙上,暖洋洋的,四月底的天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
此物若真,不可估量。
她得去一趟省城。
不,她得去一趟京城。
《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 野桃酥 著。本章节 第93章 全县第一。 由 栖月书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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