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复习

晚上九点，林深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基金从业资格考试的教材。

基金从业人员在以下哪种情况下可以从事与所在机构有利害关系的投资活动？A.经所在机构批准；b.经合规部门备案；c.经基金业协会审批；d.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d。

答案是对的。这道题考的是职业道德——利益冲突、回避原则、客户利益优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这道题标了星号。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他想起那张黄色便签上的每一条规则。那些规则不是在限制他，是在保护他。保护他不要踩线，不要犯错，不要成为赵磊那样的人。

翻到下一页，关于基金从业人员利用未公开信息交易的行为，以下说法正确的是：A.只要不造成客户损失，可以酌情允许；b.属于内幕交易，是法律禁止的行为；c.如果交易金额较小，可以不追究；d.经公司批准后可以操作。

他选了b。

这道题不用想，所有从业资格考试题库里关于内幕交易的题目，答案永远选最严的那个。

自己坐在饭局角落里，明明看穿了周明的谎言，却只能用“茶凉了”来表达。那张黄色便签，想起每一条都在提醒他——你不够格。

他把笔放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题目。内幕交易、操纵市场、利益输送，每一条红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以前觉得这些规则是束缚，现在觉得是保护。

保护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关系的人。就像他。这个行业里，聪明人太多了，有关系的人也太多了。但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没有证你就是不能说话，踩了线你就不能翻身。规则是死的，但它保护的是活人。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他接起来。

“妈。”

“阿深，你下班了吗？”母亲王秀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应该是故意调低了音量。

“下班了，在出租房了。”

“最近工作顺不顺利？”

“挺顺利的。我在复习，准备重新考试呢。”

王秀英顿了顿。“你那个考试，什么时候考？”

“周六。”

“那很快了。复习得怎么样了？”

林深想了想。“还行。题目看得差不多了。”

“什么叫还行？”王秀英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从小就这样，考试前总说还行，考完了又说还行。妈不懂你们那些东西，但你得跟妈说实话。”

林深沉默了几秒。“能过。”

王秀英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但林深听得出来，她是从心底里笑出来的。“那就好。上次因为我病了耽误你考试，每次想到都难受。”

林深愣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你们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很轻。

“妈，你跟爸说，等我考过了，带你们来滨海玩。”

“花那个钱干什么，你在外面不容易，钱省着点花。”

“不花什么钱。”林深说。他知道她舍不得，舍不得路费，舍不得让他花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妈，你身体不好，家里的活你别太累了，忙不过来就请人帮忙。”

“请什么人？自己能干。”王秀英的声音变得很轻，“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我和你爸好着呢。”

电话挂了后，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出租屋的灯很暗，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母亲说“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时的语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在笑。她总是在笑。不管多累，不管多难，她总是在笑。他想起父亲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想起他蹲在院子里抽烟的背影，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坐直身子，把教材翻到新的一页。

关于基金职业道德，以下表述错误的是：A.守法合规是基金从业人员职业道德的基础要求；b.诚实守信要求基金从业人员不得进行内幕交易和操纵市场；c.客户至上的核心是公平对待所有客户；d.专业审慎要求基金从业人员不惜一切代价为客户获取收益。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d。不惜一切代价是错的。代价是红线、是底线、是不能碰的东西。他把这道题也标了星号。

翻到下一页。一道计算题。

某基金在2010年1月1日的净值为1.2元，2010年12月31日的净值为1.5元。期间基金进行了分红，每份分红0.2元。该基金当年的收益率是多少？

他在纸上列式子：收益率等于期末净值加分红减期初净值，除以期初净值。一点五加零点二减一点二，等于零点五。零点五除以一点二，等于41.67%。他把答案写在旁边，翻到答案页核对。对了。他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中村的巷子也安静了下来。隔壁那对夫妻不吵了，楼下婴儿也不哭了。他写下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合上书，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脑子里没有题目，没有数字，没有规则。只有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只有父亲蹲在院子里抽烟的背影。只有他答应自己要做到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六考试，他会考过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走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儿子在这里，会过得很好。